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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有一个较大的镇子,名唤苍梧庄,规模气势和山腰处的沁水寺相比要稍稍大上一些,亦是倚势而建。镇子的中间可见几座宏伟建筑群坐落其中,只是整个镇子只是规整程度不如,路平宽阔处有胜,马车经过的时候也没有多做停留,一路往家去的方向行去。亨亚日早先曾听父亲介绍过说,自家老屋就在本镇上,只是因为他年幼,所以就从未曾带他回来探访过。平日里,亨家人也极少回这老屋,这里多也只是象征意义更多一些罢了,辈分高的几位老太爷才会在一年的某些时日里偶尔地回上个一两趟的。在这次父子二人上山前路过这里时,因眼见着天色将晚,加之着急赶路,亨书勤只是在车上向亨亚日指认了不远处那几栋异样显眼的房屋,对亨亚日言道说那里就是亨氏老宅后,马车旋即就离开了,并不曾下车近前一观。亨家的家人早在数辈之前就已整体移往德安府府城而居,此处慢慢偏废。只是这处终也是德安府亨家这一脉的发祥之地,是个脸面问题,加之德安府本地距离此处并不算太远,所以多是家中老人在每年岁末或有大事发生需要凭吊祭祀时才会回来偶住,平日里一向都不住人的。不好因为无人居住就糟践了房屋,又寻了些仍旧住在这里的旁亲着人照顾着,适时的修缮,终不致荒废才好。再者当地还有本家的少量田地在此,虽不大在意,亦有在此居住的远房亲戚承惠帮着照应老宅,彼此得益,也是方便行事的。
这次返程路过时,马车在此仍旧没在亨氏的老宅停留,亨亚日只是盯着越来越远那一栋栋建筑的身影,渐至消失不见,似是跟众人送行一般。亨亚日多少有些遗憾,但想着家里的事情确实太多,又太着急,父亲真的抽不开多少时间,也算释怀。而且看来用不了多久,自己应该是还要重新上山的,毕竟是有着约定,那时有时间的话,或者过来看看也不错。而且依父亲和人商量的话语来看,今后自己怎么办,完全由自己新寻得的先生说了算,就是父亲也无可奈何,那后面的路具体该怎么走,真是一点方向都没有。也因为年幼,自己也不可能拿什么主意,就是先生看着还是挺体面的一个人。亨亚日一边在车上安坐,手里捧着书,只是这心思却早飞了。
路上,亨书勤问王品福道:“品福啊,我们这样一路不停的,后天晚上差不多能赶到家吧?”
王品福顿了顿,思量了一下后,说道:“老爷,往常这条路我和我爹送太老爷们回老宅时也曾走过不少回,算是跑惯了的,再加上这次出来时跑的一遍,我心里也有谱。要是一直按这么早走、晚住下地赶车的话,差不多后天晚上稍晚一些确实是可以到家的。只是这马儿得要伺候的殷勤些,到时我和店家多说说,估计应该能行,只要马儿还能坚持得住,只是赶车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亨书勤点头应允道:“就这样吧。”
王品福说道:“只是老爷,您或者没事,但四少爷行吗?这可憋屈的紧。”
亨亚日却也不肯示弱,忙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亨书勤说道:“这点苦其实也不算什么,早晚都是要经历一遍的,早点有体会也好。就是这一路要多辛苦你了,我们还能坐坐躺躺的,你却要一直守着赶车,伺候这马匹的。”
王伯说:“这后面路好,又阔又平,早晚人也不多,再说这些平日里也都是做惯了的,不妨事。”
“一路注意安全吧!”亨书勤说罢便再不多言。
穿道过河,走村过镇,一路风尘,路上亦是不多做稍停,除了必要的补给和方便外,其它时候三人大多均在车上,有时甚至用餐也是在车上凑合着解决的。住店也是直到日落方止,而第二日一大早就又早早的出发了。原本三日的路程,终是只用了二日半的兼程,于当日晚上戊时一刻在城门即将落匙之际,总算是赶至。守城的兵卫见是王品福驾车,自是认得的,都是惯常见的老人,知道自不是寻常人坐得,也就没有多查验,只点头示意后,就放马车一行穿门入城去了。赶忙入城后,众人悬下的心算是彻底的放了下来,不然还得一通交涉,很是麻烦。已经家门在望了,仿似这心里的急切更甚,不过一入城后,心思就放下了很多。
马车入城之后,也慢慢放下了车速,毕竟城里的人口还是要远多于城外,别不小心撞到人就不妙了,而且也不差这一点的功夫。又是一阵行色匆匆,差不多一刻多钟过后,三人才终于赶到了亨宅的门口。
到得亨府门口后,王品福喝停了马车,待到始一停稳就当先跳下马车,伺候着父子下了车,就前去府门叫门。父子二人下了车后,先是活动了下身体,毕竟坐这马车可是憋屈的紧,还是一连两天多的时间,身上可是有点难受的。
只此时夜幕早已降临,亨府门口的四个大红灯笼已经升起,高挂在屋檐下,烛光高照,光线柔和又显得亮堂。守门的人一见是王伯和二老爷父子回来,就有人过来接了马车,又有人往内宅里通报,还忙着把侧门大开,把众人往内里迎。
下弦月,夜色昏暗,不过府内在夜色下却也显得是四下一片灯火通明,父子俩抬步就往府内行去,只忽然亨书勤顿住脚步,对王品福说:“品福,你就不用跟
;着过来了,累了好几天了,也没休息好,你就不用跟过来了,先下去早些休息吧,明儿个晚点再过来也不迟。”
一旁自有人过来接过王伯手中的行李,在前面挑着灯带路。王品福迟疑着没有吭声,脚步有些犹豫,终是往院子里深处的方向望了望,并没有答应亨书勤的安排,稍后左右看了看后,就又跟着往府内前行。
过不多时,只见府内的老管家王弗带着一人,挑着灯,从不远处迎了上来,一边往近前走,一边说道:“二少爷辛苦了,这也太着急赶路了,竟是只用了不到六天的时间竟就走个来回,这也只急着赶路了,也不能怎么好好的休息,恐怕把四小少爷累得够呛吧?”只走近身前,就不再言语,只是给父子两个行了个拱手礼后,就着灯光打量这对父子,然后又向左右看了看。
亨书勤对这位一直服侍自家长辈,又深得长辈信任,加之多有操持一大家子琐事的王老爷子,自是不好拿捏当主子的做派,停下脚步,忙说道:“王伯,没什么的,这不都好好的嘛。这么晚了,你也不歇息下?”
老管家笑着说道:“老太爷还没睡下,说不定一会儿或许有事会叫我,哪能就歇下呢?再说这么些年也我习惯了,人也老喽,觉少,就是躺床上也睡不着。”一边又说:“品福呢,这小子偷懒又跑哪里去了?”
亨书勤说道:“这一路上,可实是辛苦他了,来来回回的一直在都没怎么歇,我让他回去休息去了。”
“那怎么成,老爷、少爷们都还没有歇下,他一个做下人的,就得尽到自己的本分,伺候好老爷再说。看来这小子是皮痒痒了,尽管老爷、少爷体恤,这么大几十岁个人了,怎么能还这么不懂规矩呢!”
王品福其实先前已经发现了自家父亲在和亨书勤父子说话寒暄,只是自家心里有些发憷,没往前靠。不过听着自家父亲在前面嚷嚷,这躲着也不是办法,于是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他们面前,扬声说道:“在呢,在呢,爹。刚刚是去看了下车上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来,别明日里着急用时,一时又找不到,就又去看了看。还好,并没有落下什么。”
王弗见自家儿子现在才出现在身前,顺手一个巴掌排在儿子的背上,骂道:“小子,搁谁这儿抖机灵呢?我还不晓得你,你个不成器的家伙,也老大不小了,早早当爹了都,咋就总也长不大,说话办事总那么不靠谱呢?难不成二少爷还和你一样,嘴上会没个把门的,你是欺负我老了,收拾不了你了,是吧?”说完,又准备动手。
王品福赶紧一边躲,一边委屈的说道:“爹,你知道我也都早就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老这样打我?你这样不好吧,我多少也是要点面子的,让川刚他们见到了算怎么回事?”
“怎么着,觉得长大了,老子就打不得了?”
“打得,打得,谁让你是我爹呢,只是多少给我留些体面吧。”
“哼,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人给的,你小子看着就皮痒痒。”
亨书勤见自己的长随跟着自己也辛苦了好长时间了,虽说老子教育儿子是谁都不好多说的,但自己要一直就这么看戏不开口,也是不成的,于是就说道:“王伯,品福也挺不容易的,这一连好些天都起早贪黑的,我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
“好,既然二少爷都这么说,看来你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我也不好一直地教训你了,只你以后需得记住长了记性才好。”
“我知道了,知道了,爹。”
亨书勤父子看着一旁的王氏父子对话,一时也是无言。王弗自是服侍人惯了的,从亨书勤这么着急往返,加上家中东少爷生病一事自是心内了然,也不敢误了正题,赶紧停下教训儿子的话,对亨书勤说道:“二少爷,东小少爷的身体稍微好些了,只是精神头一直不见大好。早先说是去看看洋医的,只老爷这一出门还没回,太太也拿不好主意,大老爷和老太爷也只是说等你回来再说。这些天济生堂的大夫也天天着人请来在一旁伺候着,好在没出其它什么差错。”
亨书勤说了一声知道了,悬着的一颗心虽不那么紧绷,但也甚是焦急,就不再言语,就随着众人急匆匆往内府去了。
亨书勤父子二人一入内府中,并没有先回自家小院,而是先随着王弗一起过来拜见大太爷亨文奎,好把这次出门的情况报给自家父亲知晓。亨文奎自然还没有睡下,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和亨任氏一起在客厅里坐着说话,再见儿子和孙子进了屋,就招呼他们近前来坐下说话。亨书勤和亨亚日分别给亨老太爷夫妇行完礼后,就先坐下。王弗招呼人给亨书勤父子上茶时,被亨文奎给阻止了。
“天已经晚了,给我们简单说说情况,就赶紧回吧。不是我们撵你们,那口茶待会儿你们回屋了再喝也不迟,儿媳妇也该等得急了,再说旭东还在病着,就不好在这里多呆。”亨文奎自晓得儿子这一路的辛苦和心中的挂牵,也是心疼,自也不愿意计较这些个细末事。
于是亨书勤把这回父子俩上太白顶见葛自澹的情况简单做了说明,老两口听说事成了,也是替儿子和孙子高兴。正事一说完,老两口
;就开始撵人,让他们父子赶紧回自己房中去了。父子二人这才和亨文奎夫妇告辞,方得回转自家院内。
方方正正的小院,院门已经大开,门口也已经掌着灯,父子俩就径直朝院子里行去。甫一入小院,就见亨玉氏正站在正堂门口台阶上候着父子二人,她身侧站着的是亨辉,身后丫头冬梅跟着随侍一侧。亨亚日赶紧加快步子跑了起来,亨玉氏冲他喊道:“四儿,慢一点,天黑看不清的,别摔跤了。”
话音刚落未久,亨亚日就已经冲到了亨玉氏身边,先是叫了声母亲,又转头唤了声二哥,说完就投入到了母亲的怀抱,环着腰,脑袋扬起,看着自己母亲。亨玉氏先是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脸,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没有说话,然后就只是拿眼盯着自家丈夫一步步的走近。
亨书勤来到妻子身前,亨玉氏先轻唤一声老爷。亨书勤握住妻子的手,没有说话,又拉起一旁亨辉的手,亨辉则唤了一声父亲,也把手握紧。四人牵着手,簇拥着转身往正堂里走。外面服侍的人见屋内人已接手事物后,就纷纷离去,王品福也上前打过了招呼后,就回自家去了。
亨玉氏一手拉着丈夫,一手牵着小儿子,走进正堂,却也未待父子坐下,当先吩咐着说道:“先让老爷他们擦把脸,净净手。”
旁边伺候的黑妮忙引着父子二人行至隔间,赶忙把事先准备好的热水分别倒入两个盆中,又兑上冷水,调好水温后,就示意父子二人可以了。父子二人就分别洗漱了一下,接过毛巾,擦拭干净后,把毛巾交给黑妮,就又到正堂,正看见亨玉氏正着人在上菜。
见父子二人出来,亨玉氏说道:“旭东才刚睡着了,要不,先用饭,用完饭再过去看也不迟?”
亨书勤摆摆手说:“还是先看看再说吧,不然总还是不放心,用饭先不急。”
夫妻父子四人入了左侧厢房。只见屋墙四壁竖满了书架,朝西一侧又多立了几排书架,架上放着满满的都是书,房屋中央亨旭东正盖被躺在床上熟睡,虽在睡梦中,依稀可见其眉头微蹙。虽说已是晚春,但室内依然升起了火盆,屋里暖洋洋的。
四人走至床边,亨玉氏斜身坐在床边,父子三人则围着床头静立,细细打量着睡熟的亨旭东。微皱的额头,细汗轻微可见的两颊,微微蜷缩成一团的身形。亨玉氏掖了掖被角,伸手取出随身带着的手帕正准备替长子轻揩面颊,忽又停下手来,似是怕把好不容易才睡熟的长子给扰醒来,一时眼眶竟是有些微红。几人都下意识的不开口说话,也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待了一会儿,亨书勤见长子只是熟睡,面向和离开之前变化不甚大后,挥手示意大家离开。临走之际,亨玉氏示意黑妮留下来看着,又特意低声交待黑妮要特别注意炭火,别燃着了什么,若是赶紧屋里躁得慌的话,就开窗换换气。交代完,几人才又回了正堂。
正堂内,饭菜已然上桌,几人按序坐定。吃饭之前,亨书勤对夫人说:“我晓得的,这些天辛苦你了。”亨玉氏没有接话,只眼眶里红丝未消。亨书勤接着说:“这次出门,四儿的事基本算有个着落,我也是宽心不少,后面的事就是准备了。东儿那里明天我抽时间再详细问问侯大夫后,再看是不是要找西医给东儿看看,其它所有的事情就都延后再说。现在,吃饭吧。”
一声令下后,大家就都不说话,端碗吃饭。只是亨玉氏和亨辉稍吃即停,显是已经吃过了的,这会只是稍陪着,应付吃一些。一时无话,待都吃完饭,冬梅给几人上了茶,亨书勤对两个儿子说道:“这里也没你们什么事了,我和你们母亲还要说些事,就不用你们陪着了。你们两个就先下去吧,只别总聊个没完,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上学的。”
哥俩和父母道了晚安后,就一起出门向自己住的屋子走去,哥俩个住的屋子是挨在左侧厢房的一字排开的两座东西朝向三开间的独栋敞屋大房,弟弟年幼住是的离父母的正屋稍近一些的那栋,哥哥就稍微往前去了一些。东侧也有两栋东西朝向的独栋敞屋大房和西侧两屋对置而建,临着正屋本是由长子旭东住着,另一栋暂做客房用,日常空着。现在长子因病移到亨书勤夫妇的正堂的左厢房,原本厢房是作为书房之用,偶尔也待一些较为体己的客人所用,只因着长子生病日长,心思旁落,待客之心也淡了些,现更为了方便看顾长子,暂时腾了一下布局位置,便让亨旭东暂时移居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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