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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力无边。”穆嫔挑挑拣拣,从妆匣中挑出一只螺子黛,“的狐狸精。”
“这都是什么事呀。”穆嫔一边试色一边说,“哪里有拜狐狸精的,狐狸精能保佑什么,容颜常驻还是郎心不变。拜个山精野怪,传出去丢也丢死人了。”
景昭好笑道:“拜山精野怪并不奇怪,历来许多民间淫祀,祭祀的都是妖鬼之流。靖州郁林郡多蛇,民间有蛇妖食人的传说,当地祭祀玉京仙人以求平安;南乡县百姓恐惧山魈,为其立庙设祭。人是很奇怪的,有时越是恐惧厌恶,反而越是谦卑服从。”
穆嫔还真不了解这些。
她出身穆氏,世家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看不上也不会放下身段祭祀民间妖鬼。更何况世家大多以经术传家,世代研习圣人典籍,敬鬼神而远之,族中子弟轻易不会叩拜神鬼之流。
见穆嫔发怔,景昭并不调侃她见识短,只道:“我小时候也没有听说过——长年养在高墙大院里,淫祀又是犯忌讳的东西,没人会刻意往上面捅。后来父亲命我去刑部学习,那里存着一墙的案卷,都是淫祀引发的祸端。”
既然已经说起,景昭索性接着说下去:“淫祀一般分两种,第一种是民间自发的祭祀,多半是出于有所求或是有所惧——譬如郁林郡蛇祸成灾,当地百姓恐惧蛇祸伤人,反而叩拜不休,祈求平安;第二种则是有人蓄意引导,营造崇拜,从中谋取利益,往往与邪派无异——你知道应天教的‘桃花娘娘’吗?”
穆嫔啊了一声:“是晋朝年间的桃花娘娘?”
景昭颔首:“没错,晋朝光德二年,兖州兴起了一个叫‘应天教’的邪派,首领自号桃花娘娘,相传桃花娘娘乃天上百花仙子临凡,手持仙器桃花净瓶,其中盛放的瑶池仙露能使百花盛开、阴阳颠倒,只需一滴便能生死人肉白骨,当地信徒无数。”
于是在光德三年冬,‘桃花娘娘’带着应天教三千信徒,造反了。
这场叛乱只持续了两个月,以攻打兖州州府为始,以应天教全体头目的脑袋挂上城门为终,距今足有四百多年,本该成为史书上毫不起眼的清淡一笔。
然而景昭一提,穆嫔便想了起来,即使她对晋朝史书并不十分熟悉。
因为平叛过程中,发生了一点意外的插曲。
官兵围剿时,部分应天教信徒慌不择路,护着‘桃花娘娘’为首的应天教高层,逃入了一处依山别业。这里地势险要,官兵无法强攻,围困别业长达一个月,将本应一个月就完成的平叛行动拖到了两个月。
别业中缺少食物,应天教断粮许久,不得不束手就擒。官兵进入别业后,发觉人少了许多,担忧有教主高层信徒悄悄逃走,于是掘地三尺搜查,最终在园中及厅堂地底,发现了许多凝结的血液,以及带着齿痕碎肉的人骨。
“对于第一种情况,朝廷应该以规劝教化为主,不问是非一律强行扫平禁止,反而会激起民怨;但对于第二种情况,淫祀往往只是他们披着的伪装,背后真正目的意在叛乱。从桃花娘娘再往前追溯,天合军、白衣仙、乃至汉末的大贤良师,都是现成的例子。”
“至于这里的狐姬到底是何底细,我们今日先去了解一下。”
话未说完,穆嫔听得入神,手腕一歪,半盒妆粉泼洒出来。
“咳咳咳咳咳!”
妆粉化作烟雾,马车内弥散开来,二人各自掩面呛咳不休。穆嫔掩着口鼻,连忙抓起帕子,替景昭扫去衣襟的妆粉:“啊,姐姐快换身衣裳,小心别蹭花了妆!”
话题至此结束,景昭和穆嫔相继换好衣裳,补好妆容。
以色泽偏暗的妆粉遮住白皙面容,再改换眉形,掩饰眉眼,换上平庸的衣裳,最后连帷帽都换成了便宜货——边缘垂下灰扑扑的粗纱。
如此一番施为,就是天仙临凡也要黯然失色,虽然还能看出五官底子秀丽好看,却只能说是寻常好看,至少出现在舒县街头,不显得极为突兀。
马车停在路口,二人下了马车。
驾车的苏惠略带忧心地唤了声小姐,但看见景昭不容置疑的目光,还是驾着车走了。
一路上,苏惠随行时,穆嫔看着他圆圆的、喜气洋洋的脸,常常忘记这是个皇帝派来随身护卫景昭的高手。然而此刻苏惠离去,穆嫔忽然觉得心底一慌,好像长久以来的底气突然就没有了。
她有些不安,本能地往景昭身边依靠过去。
似是察觉到穆嫔心中不安,一只纤细微冷的手搭上了穆嫔的小臂,轻轻牵住。
那是景昭的手。
皇太女向来以谦和温文著称,和皇帝的强势冷酷截然不同。或许是为了消解百官对于女性储君的本能抵触,景昭很少表现出异常冷硬强势的态度。
此刻也是一样。
景昭的动作温和,并不强硬。但奇异的是,刹那间穆嫔有些慌乱的心立刻平定下来,仿佛她正身处于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堡垒深处,只要景昭还牵着她的手,那么任何人都无法越过皇太女这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触伤到她。
她比景昭矮上将近一寸,此刻下意识抬眼,偏头悄悄注视着景昭的侧面。
刹那间穆嫔好像回到了建元七年那个秋天,她狼狈不堪地跪在秋风里,全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气愤还是寒冷。
冰冷坚硬的青砖沉甸甸硌在膝头,冷意仿佛要渗入骨头缝里。穆芳时低着头,袖底手指冰冷毫无温度,近乎空白地盯着眼前地砖的缝隙,等待上方宣判自己的命运。
然后她听见高处传来一个缥缈清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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