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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衍一气之下而走,之后再未来过,再次有联系时,却是送来一张大红描金的喜帖来。
那日韶衍来时,婚事就已商议的七七八八,如詹三笑所说,其实韶衍心底已有决断,却不知她为何还要来多此一问,得到的答案与她决定一致,反倒发了通脾气走了,事后连喜帖也是遣了别人来送。
大婚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三,武林中人规矩本来便俭省些,飞花盟中众人更是厌那些繁琐教条的,成婚六礼去了大半,因而能这般迅速。
漕帮帮主家宅安在江南百里镇上,离风雨楼不远,只是两家成婚那日,詹三笑动身完了,到时已然天黑,并未见着迎亲的场面。
燕宅富丽,门外悬着喜庆艳红的灯笼,厅室明亮,座上多是武林中人,也不去多在乎新妇不见客的陈规,那燕子骁已揭了盖头,韶衍一身描金绣彩的大红喜服,乌发挽起,鎏金的头饰在辉煌烛火下发出明丽的光,更增了她三分贵气,酒气熏人,脸颊微红,凌厉的美转而为艳,燕子骁相貌堂堂,长身玉立,立在她身旁,倒是好登对的一对璧人。
詹三笑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她深黑的眸子微微一晃,笑意不达眼底,说道:“天寒路滑,我又身子不便,来迟了,还望两位不要见怪。”
韶衍见了她,不自觉眉眼展开,露出笑意,随即眉梢沉下去,又似不大喜乐,复杂的唤了一声,“阿雪。”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倒是凑了个巧,我与小神仙一道迟了。”
桌上的人见到来人,打趣道:“小神仙还情有可原,赫连楼主难不成也似小神仙这般身娇体弱,行路缓慢?”
跟在詹三笑身旁的楼镜听闻此言,抬头一看,只见一行人来,手里抱着酒,打头那人背负双手,面相俊白,眼珠异色,身姿挺拔,原来这人便是赫连缺!
赫连缺感觉到视线,□了楼镜一眼,笑向那说话的人道:“我也确实是情有可原。盟主为提防中原里那些门派发难,须得坐镇朝圣教,不得空前来喝杯喜酒,特派了我来庆贺,并送了几坛子好酒,我取酒而来,所以慢了。”
赫连缺手上一示意,身后随从抱着酒坛分发至各桌上,赫连缺也提了一坛放在主桌上,燕宅的仆从来开了坛,圈圈斟满了酒,“这酒可不寻常,是千金也难换。乃是当年药夫子以十来味珍奇灵药调制而成,原是在教主抵抗僵症时,供以养护经脉肉体的,教主僵症痊愈后,也止余下这十数坛。这药酒有治诸虚百损之说,身上但凡有个不好的,能疗养一二,习武之人饮了,提精益气,辅助修行。”
各桌飞花盟的人对空一抱拳,道:“多谢盟主。”
赫连缺使人多斟了两杯,“今日见着有份,只可惜奇珍物少,一人一杯,是个心意。”
赫连缺将一杯给了身侧的楼镜,深邃的眸子隐有打量的冷光,最后一杯让人递到了詹三笑跟前来,微笑道:“小神仙。”
韶衍隔着桌子,说道:“阿雪身子不好,不宜饮酒。”
赫连缺道:“我瞧小神仙近年来身体康健了大半,气色也越发好了,更何况进补药酒,不是那等性寒白酒,饮上一杯,应当无碍,再说这大喜的日子,既然都来了,怎能不喝杯喜酒呢。”
詹三笑将酒接在了手中,垂眸望了眼杯中微微一漾的金波,又掀起眼帘瞧了眼不远处的赫连缺。赫连缺端着酒杯朝燕子骁和韶衍两人一敬,“我已来迟,还未敬酒,这便补上,祝二位,永结同心。”说罢,一饮而尽。
詹三笑又再次垂眸望着手中酒,楼镜会意,将那酒细呷了一口,只觉得酒一入喉,化作娟娟热流,五脏六腑都为之一暖,丹田真气顿时一涨,果真是益补的好酒。
燕子骁陪了一杯,饮尽后道了声,“多谢。”他饮完之后,又满斟一杯,走到詹三笑跟前来,诚挚道:“我早已听闻小神仙和衍儿亲厚,是莫逆之交,只可惜缘悭一面,今日得见,果非凡人,难怪衍儿真诚待你,除了盟主,你便是衍儿最亲之人,我敬你一杯。”
燕子骁饮尽杯中之酒,宾客喜气洋洋,赫连缺眼中玩味,韶衍脸色渐沉。
赫连缺幽幽道:“小神仙若是不能喝,便叫旁人替了罢。”
楼镜也正有此意,要接过酒杯时。
詹三笑举起酒杯来,凝望着的是韶衍,顿了片刻,缓慢温柔的,一字一顿道:“我祝二位,白头到老,恩爱一生。”满饮了一杯。
燕子骁最想得的便是詹三笑的祝福,登时大喜,韶衍目光却冷了下去,脸上艳红也全然消散,那见了詹三笑时的喜悦早已不见踪影。
詹三笑和楼镜入了座,楼镜盯着这人,面上平静无波,目光却凝望虚空,默默无言,怅然若失。楼镜忧心她这身体承不承受得住酒力,问道:“你觉得身子怎样?”
詹三笑向着她微微一笑,“端的是好酒,我这身上四季没有热气的人,此刻也感到心口发烫。”
楼镜余光瞥到一人身影,正眼看了过去。詹三笑也有所察觉,只定定地瞧着腕上的手串,粒粒红玉,殷如血。韶衍沉沉叫了一声,“阿雪……”
詹三笑扶着桌子站起来,回过身去,韶衍对着她,满腹的话,却凝得厚实坚硬,堵在了嗓子眼里。倒是詹三笑先开了口,微哑着声,“我身子不适,这便告辞了。”
韶衍轻蹙着眉,只是看她。寻着妻子身影走来的燕子骁听到了这话,慇勤道:“就歇在府上罢。”
詹三笑婉拒,“伤病之躯,免得冲了喜气,多有不便。”
詹三笑带着楼镜离去,似来时一般悄然,韶衍不曾挽留,看着那么白色的身影似雪花般消融在夜色里,她生出浓浓的失落与离别的悲伤来。
似这等无星无月的夜,疏朗的天空光芒黯淡,赶路极不便利,只是詹三笑不愿多待,那里每一份热闹都是沉重的镣铐。
厚重的棉布帘子隔绝车外的寒气,詹三笑阖眼假寐,楼镜便不打扰她,沉默坐在一旁,一路无话。
下半夜里,众人抵达风雨楼。
夜里寒气重,风雨楼的婢女做事利落,备了姜汤和热水沐浴,临了詹三笑也只与楼镜说了声,“夜深了,回去歇着罢。”
詹三笑回了暖阁,沐浴更衣,婢女端来热热的姜汤,她只沾了一口,便搁下了,她心口热,只想饮些冰凉的来解渴,可也晓得自己身子,忽然颇感烦躁,挥了挥手,将婢女屏退,自己上床安枕歇息了。
她闭了会儿眼,再度睁开时,只觉得分外精神,犹如睡了一场好觉,但她知道,自己不过闭眼片刻功夫,窗外夜色正浓,灯盏上烛泪悄然滑落。
她觉得被衾压人,喘不过气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似要从她体内喷薄而出,无法再安然躺卧在床上。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袭大红的嫁衣,穿着嫁衣明艳无伦的女人,头上步摇下的坠子碰得清响,画面鲜活,宛如现实,手上不禁往前伸,想要去触碰,口中动情柔声道:“很美。”
手僵在半空中,她醒过神来。
坐了半晌,忽然心有所感,趿着鞋子,披了件衣裳出来。
次间守夜的婢女见她起身,也不惊讶,詹三笑身体不好,年少时常发噩梦,如今断断续续也会梦梦魇,人又浅眠,但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夜半起身是时常有的。
婢女见她只披了件单衣,穿着单薄,便拿了件狐皮大氅跟着她,“主子要往哪里去?”
“书房。”
詹三笑要去拉开书房的门,婢女着急忙慌要给詹三笑披上衣裳,“外面天寒,主子别着凉了,先披上衣裳再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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