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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墙壁应该是不久前粉刷过,泛着珍珠母贝光泽,还有一股淡淡气味。不是那种含甲醛的刺鼻味,能嗅得出是油漆,但闻着不让人头晕,甚至还香香的,挺高级。
走廊朝阳,采光过于充足,狱警与他们迎面走过时,还彬彬有礼地点头微笑——这地方处处散发着一种让人冒鸡皮疙瘩的平和。
何岭南猜的出,这里应该是整个新缇条件数一数二的监狱。
躲不开的香味让他停住脚步,转回身,想回头好好瞅瞅这地儿。
斯蒂芬李侧过身,站在离他两步的距离等待,并不为何岭南突然停下来诧异,直到何岭南迈开脚步,斯蒂芬李才继续转回身向前走。
探视室比走廊里更亮,窗外的放风场种了不少花,新缇特有的加大码的花、宽敞的面积,瞧着气派得很。
探视窗口布置得和银行取钱窗口一样,崭新的真皮木椅,黑色的大理石桌板,还有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
封闭的玻璃隔绝掉另一侧的声音。
几分钟之后,另一侧走来一个低着头的男人,头发半白却很茂密,穿着和病号服相像的新缇囚服,男人拉开椅凳的瞬间,半袖下方露出膨起的肌肉。
他在何岭南对面坐下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发福的脸——长相和斯蒂芬李七八分相似。
男人先是看了一眼何岭南,而后望向何岭南身后的斯蒂芬李,伸出手拿起钉在玻璃上的电话,凑到耳边。
也不开口说话,身体突然打了个哆嗦,像药物或手术形成的某种终身后遗症。
斯蒂芬李弯下腰,拿起电话,用新缇语开口说话,说完转向何岭南:“我跟他说,你是何荣耀的儿子。”
玻璃窗那头的男人看向何岭南,眼神空空洞洞,肩膀又轻微哆嗦了一下,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唔哇。”
“他叫穆萨,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斯蒂芬李说,“入狱之后喉咙生病做了手术,说不了话了。”
何岭南盯着玻璃窗另一面的脸,耳鸣声如同电路短路,顺着脑子往下,一段段烧毁神经。
不得不承认,玻璃窗那边的人,不论身形还是体态,都比斯蒂芬李更符合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见过这人,绝对见过。
错位感挤在血管里,呆坐了许久,何岭南注视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半透明的脸,终于发出声音:“判了……多久?”
“杀人,贩毒,走私军火,按照新缇法律,判了三百二十二年。”斯蒂芬李回答。
新缇这个国家没有死刑,最高刑法是无期徒刑。
“何摄影师,穆萨是你要找的人,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斯蒂芬又说。
何岭南看了看穆萨,回过头看看斯蒂芬李,本能地摇了摇头。
斯蒂芬李:“何摄影师……”
“不可能!”何岭南听着脑中无意义的鸣响,蓦地伸手指向穆萨的脸,“我看过新缇所有的通缉犯,没有这张脸!”
喊声招来狱警。
斯蒂芬李朝那狱警摆了摆手,对方又端枪站回原处。
“说来惭愧,”斯蒂芬李说,“我花了钱。”
“包括今天,也是我花了钱。”斯蒂芬李看着和自己样貌几乎一样的穆萨,“新缇监狱每月只允许探视一次,而且只允许家属探视,今天是我这月来探视的第二次,”目光落在何岭南身上,又说,“何摄影师也不是穆萨的家属,按规则也不可以探视穆萨。”
何岭南移开视线,不知该看什么,他抬起指节抵住下嘴唇,把唇送到牙齿缝隙,用牙齿撕扯唇上的干皮。
“这种国家就是这样,钱可以打破规矩。”斯蒂芬李还在说话,“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在人前抛头露面的原因,我和穆萨长相很像,我弟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有妻子儿子,我怕媒体报道穆萨的事,我的妻儿也被殃及唾弃。为了保护他们,这个案子,我当时申请了不公开审理。”
离开监狱之后,何岭南机械地坐上斯蒂芬李的车。
路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路,两边的行道树长满宽大茂盛的枝叶,阳光只能见缝插针地从枝叶间隙漏下来。
微尘在半空中狭窄的光隙上跳跃。
何岭南抬起手掌,看见掌侧沾上的黑色皮屑,和薄汗混在一起,黏得牢牢的。
他愣了许久,放下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和来时一样,斯蒂芬李没有和他说话。
车子拐弯,何岭南顺着惯性向左倾斜,忘了伸手去撑,脑袋忽地倒在座位上。
他盯着眼前细小的微尘,过了一会儿,撑着重新坐起来。
车停在院子门口。
铁栅栏外皮的白油漆被太阳晒干,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底漆。
何岭南推开车门下车,斯蒂芬李也从驾驶座位走下来:“何摄影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何岭南扫了斯蒂芬李一眼,不想说话,于是转过身径直走向院门。
院子里的鲜花香到发甜,让人平生出食欲。
门口冲出来一个青年人,停在何岭南面前,沿着何岭南从上到下看一遍,而后望向何岭南身后的斯蒂芬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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