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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辰末刻,罗安巷。
天光初透,晨风寒凉,淡青色的天还镶嵌伶仃几颗不起眼的星,夯土小院因前几日的雨水冲刷,脱落大半墙皮,漏出灰白的砖石。
赵老妇佝偻着腰背,拎着便桶颤颤巍巍推门出来,还未行两步,忽有一道人影从她身边掠过,她伸长脖子,定睛一看——
这不是隔壁钟家那位小娘子吗?
钟愿抬起衣袖半遮颜,趁着天色还早,左邻右舍尚未起身时跑回来,似是担心惊动旁人,她一路不敢停歇,鬓角溢出细细密密的热汗,并未急着推门,躲在小巷深处心惊肉跳观察许久,方才敢回。
望着院中兄长为她搭建的秋千,钟愿难掩悲痛,双眸蓄满泪水,却不敢再多瞧一眼,匆匆擦了眼泪,跑回屋内,将家中这些年积累的金银财帛麻利收拾出来。
暮春茶楼三楼厢房,纸窗半掩,薛溶月坐在氤氲的茶水前,遥遥望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小院。
骆震安顿好钟愿后,去执卫司接受审问,被审讯了整整两日五回才被放出,曹明煜虽疑心他,但因他证词与薛溶月一致,又有钟愿开口为他作证,执卫司寻不到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只得无奈放人。
耽搁两日有余,却因祸得福,骆震被关在执卫司时,竟真回想起画像中的那张面孔在那里见到过。
“那夜在酒肆中,有三两个酒客醉酒闹事,其中两位我看他们下盘稳,气息足,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唯恐他们真闹起来伤及娘子,故而多瞧两眼,那画像中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不过匆匆几眼,若不是曹大人审问我时,问我那夜酒肆中还发生何事没有,我怕不一定能这么快想起。”
薛溶月窥探着那间小院:“哪里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钟韦被他驱使害我,钟韦死,他又出现在钟愿容身的酒肆中,分明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净奴一怔:“您不是已经猜到有人会来灭口钟娘子,才将人接去私宅的吗?”
薛溶月好笑道:“傻净奴,我不这么说钟愿哪里会愿意依靠我,乖乖听我的话?”
净奴撇撇嘴:“原来是骗人的。”
骆震猜测:“但或许阴差阳错,真的救了钟娘子一命。他们出现在酒肆,不可能真是为了饮酒,或许是故作酒后闹事,想要趁乱带走钟娘子,但因王金虎出言不逊被秦世子教训,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我又抢先一步将钟娘子带走,才没能让他们得逞。”
小院里,钟愿已经将金银财帛收拾好,挎在肩膀上,凝视这间充满回忆的小院,她擦干眼泪,戴上帷帽,头也不回地离去。
骆震双眸如鹰,紧紧盯着窗外流动的行人百姓,窥测有无可疑之人尾随钟愿。
薛溶月叹道:“他们既然对钟愿动了杀机,想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寻到时机还会伺机而动,现在只能赌他们想杀钟愿之心胜过一切。”
“希望这招引蛇出洞能有奇效,骆震,这段时日辛苦你们盯紧徘徊在钟愿身边的人,务必将其一网打尽,也保护好她。”
骆震拱手:“属下定不负娘子所望。”
***
“她住在这间客栈里几日了?”
“今天是第五日。”
“可曾出来过?”
东风扬起步辉的衣襟,脖颈处的那枚黑痣若隐若现,他答:“出来过两趟,一次去药铺买治跌倒损伤的膏药,我寻了个乞丐去问,大夫说她腿上伤势严重,像是从高处跳下来所致。一次去当铺,卖了几只银镯银钗和几根鎏金簪子。”
与他对话之人身穿一袭玄衣袍衫,蒙脸戴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闻言淡道:“这是想跑?”
步辉揣测道:“她兄长虽死,但恐难消薛女怒火,抓住她想必没少折磨,她腿上是新伤,或许就是从被薛女关押之地跑出来的,故而收拾金银暂居客栈,不敢露面,如今怕是想逃出长安去。”
玄衣人不置可否。
步辉内心踌躇一二,终是没有忍住开口:“这已经是第五日了,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也许这并不是薛女的计谋,当真是天赐良机,不如让我去杀了她,也好永除后患。”
那日不知计划为何泄露,他被困在海棠园林内不得脱身,一连五日道观中都布满伺机而动的可疑之人,他不敢轻举妄动,藏了好几日方才侥幸逃脱,还因此受伤,将养几日,错过了对钟愿下手的最佳时机。
那夜酒肆,又险些得手迷晕钟愿,却被骆震捷足先登,错失良机,如今钟愿再次现身,他必须赶紧将这个把柄除掉,才能高枕无忧。
虽遮面,但玄衣人眉眼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很想杀了她?”
知晓现下对钟愿出手容易陷入危险境地,但步辉别无他法,硬着头皮道:“是,不杀她我难以安心。”
本以为会遭到训责,没成想话刚落地,玄衣人淡漠的声音便紧跟响起:“那就动手。”
步辉一愣。
晦暗不明的光自眼眸中一闪而过,玄衣人语调随意:“杀了,永除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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