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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仅仅是风暴的开始,从来对夏言表现出畏惮尊敬的严嵩,开始了他的险恶攻击。
数日后,一份来自诏狱、署名仇鸾的弹章,被严嵩亲手递到了嘉靖帝的御案前。他力言复套失误的责任在夏言“强君胁众”,忤逆帝意。
弹章中,仇鸾声泪俱下地控诉曾铣“掩败不奏,克扣军饷,欺君罔上”,更言之凿凿地指控曾铣,通过夏言的岳父苏纲,向首辅夏言行贿巨万,以求隐瞒败绩,并换取对其复套计划的支持!字字句句,恶毒无比!
嘉靖帝震怒!当即下旨:曾铣下诏狱!夏言罢职听勘!苏纲下诏狱严审!
冰冷的圣旨如同丧钟,敲响在京师的上空。
诏狱深处,不见天日。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和绝望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刑房内,曾铣被铁链锁在木架上,昔日英武的面容,此刻颓唐污秽,他垂着头,郁愤交加。
负责主审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他端坐在刑房外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曾铣。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但精神却比月前好了太多,眼神锐利,中气也足了不少。
黛玉的针灸,显然已拔除了他体内沉积的丹毒,让他重新焕发了生机活力。
一个锦衣卫校尉捧着刚刚录好的供词,恭敬地呈到陆炳面前:“禀指挥使,曾铣嘴硬得很,行贿夏言一事,抵死不认。不过,仇鸾那边的供词倒是详实,咬死了苏纲居中传递,夏言收受贿银,为其遮掩。”
陆炳接过供词,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那校尉小心翼翼地觑着陆炳的脸色,低声道:“指挥使,曾铣还没上刑,说不定有所隐瞒……”
陆炳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校尉的话。他拿起手边一支朱笔,殷红的笔尖,如同饱蘸了鲜血,随时可能滴落。
校尉屏住了呼吸,刑房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曾铣微弱的喘息。
陆炳的眼神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其内心的波澜。他脑中闪过严嵩那张看似谦和、实则阴鸷的脸;闪过夏言那刚烈不屈、最终却颓然跪地的身影;闪过夫人张氏,拉着黛玉的手殷殷道谢的模样;更闪过那七枚银针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的神奇……
笔尖悬而未落的朱砂,承载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终于,陆炳的手腕动了。在那几行关于苏纲如何传递、夏言如何收受贿赂的具体描述上,划下了一道道醒目的、鲜红的横杠!
“查无实据,仇鸾攀诬,一派胡言!”陆炳声音不高,威严如铁,“供词据此整理,如实上奏!诏狱重地,当以国法为绳,实据为准!岂容疯犬狂吠,污蔑大臣,混淆圣听?”
校尉冷汗涔涔,捧着供词仓惶退下。
嘉靖帝看过供词,一切尘埃落定。曾铣坐“克扣军饷”罪,苏纲坐“交结边将”罪,俱判革职,抄没家产,流徙边地。夏言因“轻信躁进,附和误国”,削职为民,勒令三日离京,永不叙用。
张居正夫妇来到小纱帽胡同见父亲顾璘,希望他以夏言老友的身份,劝慰被罢职的阁老。
顾璘却在书房中提笔写请调南京疏。
“臣年逾七十,昏耄日甚,南京留都,典刑清简。伏乞天恩垂悯,准臣避贤者路,乞就南曹,犹可效桑榆之末光。”
黛玉虽知父亲终究会回到南京,终老息园,她分明已经帮父亲安然度过了,嘉靖二十四年六月的死劫,却不想分离的这一日,来得这样突然。
“你们要说的话,我已经知晓了。桂洲不是一个听劝的人,叔大这一次倒戈一击,对他而言是不可接受的。”顾璘搁下笔,摇头一叹。
“你可想过,大明既不议收复河套,意味着维持‘不战不抚’的现状,边将自然惧战不出,仅能固守。一旦战败,边将以重金贿内阁以求免责,军纪崩坏,边防形同虚设,河套将岁无宁日。”
张居正道:“父亲所言,我亦深知。只是庙谟之昏,若复逡巡于通贡、浪战之间,犹抱薪救火耳。依我之见,当以守正出奇之法,固疆安民。一则,据山川形胜,筑墩堡相望。虏至则烽传策应,退则耕战修备。二则,以火器锐卒屯边塞,专训疾驰突阵之术。虏若近境百里,则精骑出关截击、断其哨探、清野堑道。三则,边将失寸土者诛,贿枢府者枭示;守隘有功者超擢。暗开大同、延绥黄昏民市,禁输军资,以货利分虏盟。”
翁婿俩聊了半宿话,顾璘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他的女婿熟知枢垣政情,边塞要务。竟能在“不仰通贡,不耗浪战”的前提下,想到守中藏攻的御敌之策。
“父亲勿忧,此三策虽为权宜之计,但我大明始终都是要收复河套的,一旦条件具备,我就会奋然出击。”张居正斩钉截铁地道。
“我就要回金陵了,灯市口的顾府,应该改回张姓了。”顾璘拍了拍张居正的肩,“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等我调职下来,赶上桂洲的车驾,好好劝劝他。他会明白的。”
翌日清晨,夏府大门禁闭,风扫落叶,萧索无比。夏言布衣木簪,走向破旧的青布马车。张居正疾驰而至,踉跄下马:“老师!学生来送送老师!”
夏言转身,灰败的眼中,只剩冰冷的讥诮:“张大人?老夫当不起!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决然登车,车门砰响。
“走!”一声令下,马车启动,留下两道深深辙痕,消失在远方的城郭。
张居正僵立原地,神色凄然。风声呼啸,卷过他单薄的官袍。
京师南郊荒凉官道上,一辆押解曾铣家眷的破车,在风雪中蹒跚。暗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静静停着。黛玉眉眼沉静,对身边黄鹂低语数句。
黄鹂点头,怀抱一个沉重包袱,快步走向曾家老仆,不容分说塞给他,低声道:“故人所赠,收好!”
老仆抱着包袱,触手坚硬冰凉,竟是成锭的纹银!他老泪纵横,朝着小车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同样沉甸甸的银两,也在苏纲流徙前夜,被陆绎悄无声息地送到他枕畔。
灯市口张府书房,张居正静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久久无言。黛玉悄然走近,望着他萧瑟的背影,忍不住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夏老师他走了……”张居正声音沙哑,喉间哽咽,“他恨透了我……”
黛玉脸颊贴着他微颤的背脊:“白圭,你已尽力了。恩师性命得全,曾、苏二家亦有生机。”
张居正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清俊的脸庞,眼眶通红。但那双眼中,痛楚疲惫之下,是磐石般的清醒与冷酷的坚定。
“我知道。”他声音嘶哑却平静,指腹轻拂黛玉的脸颊,“朝堂之中,从没有清浊之分,唯有权力倾轧,步步杀机。我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为大明刮骨疗毒,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
黛玉仰头望他,烛光下,他眉宇间威严初显,已非昔日温雅的翰林。权谋斗争重塑了他,她能感受到丈夫的隐痛与孤寂,将脸颊深埋进他胸膛:“白圭,我陪着你呢!”
窗外长风卷过屋脊,呜咽如泣,烛火在锦帐外晕开一团昏黄,夜风偶尔拂入,光影便跟着轻轻摇曳。
张居正散了发,坐在榻边,清秀的眉目此刻被昏光柔化,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郁。黛玉挨着他坐下,指尖带着温存,轻轻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不许皱眉,我最厌颦颦二字。”
他侧过脸,目光对上她娇嗔的容色,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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