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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圭……”她低语,声音轻柔如羽。指尖顺势滑下,落在他微凉的鬓角,然后轻轻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那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此刻却无意识地紧攥着衣袍,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满腹的沉重,都捏碎在掌心。
“徐阶入阁的事,已经定了么?”她问。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帐外摇曳的烛影,仿佛要穿透温暖的遮蔽,看清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寒夜:“快了,已经从吏部侍郎,拔擢为礼部尚书了。严嵩也如愿当上首辅了。”
张居正喉结滚动,似咽下极苦的胆汁,“贪权误国之徒窃据高位,满朝朱紫却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声音里是刻骨的痛心与无力。
“他终究会倒台的。”黛玉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肩头,一缕发丝滑落,与他垂落的乌发温柔缠绕。“眼下保全恩师性命,才是最要紧的。那些禄蠹虫豸,纵然一时得意,不过是妖桃艳李,经不得风霜,终非栋梁之材。”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反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一声长叹,灼热而沉重,拂过她额际的发丝:“豺狼踞于高堂,清流陷于泥沼。你我那样渴望收复河套,如今却不得不行此违心之事,以退求存。此中煎熬如沸油烹心!可恨!可叹!”胸中块垒激荡,握着妻子的手也愈发用力。
黛玉抬起头,指尖怜惜地抚过他紧绷的下颌,迎着他眼中翻涌的沉痛与不甘,她温言如水:“切莫苛责自己。清流之骨,刚在脊梁,韧在气节,直在道义,曲在权宜。今日退一步,焉知非为来日进百步?”
她的眼眸映着烛光,明亮而温暖,“恩师尚在,清流未绝,薪火犹存。你心怀社稷,誓济苍生,只要此志不改,此心不灭,便如岁寒松柏,虽处风雪,自显青翠。我会与你一同守候天地清朗,正气昭彰之时。”
张居正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忧郁,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渐渐沉淀,化作带着暖意的深沉凝视。
他伸出双臂,将妻子深深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长长地喟叹一声:“得卿如此,何惧世道艰险,浊浪滔天?”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间,那沉甸甸的郁结,似乎在这紧密的相拥中悄然融化了几分。
三个月后,张居正升任翰林院从五品侍讲,但暂时未担任讲经之职,日常依旧只是读书,研究经世方略。
因嘉靖帝启用文臣督抚山西,大同巡抚史道自嘉靖二十三年为母丁忧期满后,一直赋闲在乡,家中也略显拮据。
史湘云不肯嫁人,便来京在蒙正堂任教,补贴家用。偏巧晴雯、朱雀也不愿成亲,在江陵女子义塾,常被媒婆冰人纠缠,实在烦了,又结伴跑回京城,投奔黛玉。于是黛玉就有了说话的友伴,孩子也有人帮教、帮带,只是耳根子再难清净了。
从嘉靖二十七年起,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每年都要率领山东兵家子弟,前往蓟州戍边。
嘉靖二十八年春,戚继光途径顺天府外城古北口时,将儿子托付给了黛玉。
“这几年,我要带兵岁戍蓟门,不巧阿凤又怀了一个,留居山东卫所。她曾听老家的刘姥姥说什么,‘小人儿家,过于尊贵禁不起,要少疼孩子。’忍着泪要把孩子送来给你养五年,我只得将这小子给带来了。给你们家青香做个伴儿也好。”
黛玉看着长得敦实的小孩子,满眼欣慰,笑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戚继光憨笑道:“大名叫戚祚国,小名叫虎墩,才刚三岁,比青香小一点。”
“虎墩,你可舍得离开爹娘,跟林姨走?”黛玉蹲下来问戚祚国。
戚祚国拍了拍小胸脯道:“有么舍不得滴!好儿郎志在四方,俺才不愿一辈子蹲在山东嘞!”
“他又不怕生,又不畏人,跟他娘一个霸道性子,半点亏也不吃,我还怕他脾气大,爱辖制人呢。”戚继光抚了抚儿子的发顶,“今后要麻烦张翰林和林宜人了。”
黛玉牵起戚祚国的手,道:“没事,荆州八虎我都给调理好了,山东来的戚小虎,也不在话下,孩子就安心交给我吧。”
告别了戚继光,黛玉带着虎墩回到张家,交给朱雀带他去安置。张居正下值回来,换了一身衣裳道:“陆绎晌午在天意坊请客,沈大哥携家眷来京了。咱们带青香一块去吧。”
“这么说,沈大哥还是做了锦衣卫了?”黛玉下意识反应过来。
“嗯。是陆炳请他上京的,在北镇抚司任经历。”张居正一边系着圆领袍的隐带,一边对黛玉道。
东风悄然拂过京城,檐角风铃轻吟,窗外桃李纷飞,天意坊雅阁内,陆绎备下春宴,为沈炼接风洗尘。
金杯玉盏,佳肴盈案,故友重逢,笑语嫣然。彼此谈及别后经历,沈炼放下银箸,喟然长叹一声,眉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
“我持正不阿,反遭御史弹劾,为官之道,何其艰难!”言毕,他沉沉叹息一声,手不自觉地紧握酒杯,指节微白,眼中似有未熄的余火。
张居正劝解了两句,他在翰林院中,亲历了严嵩与夏言的内阁争斗,非阴谋诡略,残忍恐怖不能形容。在嘉靖帝的操纵下,昨日绯袍玉笏的重臣,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囚,甚至刀下魂。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他也只能将一身锐意劲气内敛,而养晦韬光。
沈炼转脸看向陆绎,笑道:“陆贤弟,年纪轻轻就成了百户,前程无量,以后在一个衙门里当差,愚兄就仰仗你多多照拂了!”
“青霞兄言重了,当是我常向你请教才对。”陆绎闻言,抱拳为礼,英毅的脸上略显谦逊,目光却似不经意间飘向对面。
恰在此时,徐孺人温婉的声音响起:“陆大人这般俊杰,不知何时迎娶佳偶?”
话音未落,陆绎的目光恰好掠过张居正身畔的林黛玉。
“瞧你眼馋的样子哟。”黛玉正微微侧首,玉指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糕点,含笑递向身侧的稚子。
陆绎的目光似被灼痛了,陡然一收,垂下眼帘,盯着眼前杯盏,只默默摇头,喉间竟如堵住一般,未能吐出一字。
“陆大人名门世家出身,眼光高也是自然。”徐孺人又转向儿子沈襄,眼中泛起几分忧虑:“我家襄儿,也快及冠了,执拗得很,非说今科不中,便不言婚娶。真怕他蹉跎了年华,误了终身,将来似孤鸿独飞……”
沈襄被母亲当众点破心事,顿觉大窘,满面通红,一时坐立不安。他急中生智,俯身凑向粉雕玉琢的青香,笑问道:“青香小弟,你一个男儿家,为何取了个女儿般香暖的名字?”
青香不过三岁,却显出超乎年龄的老成。他端坐在父亲膝头,乌溜溜的眼珠认真转了一转,奶声奶气道:“爹爹常说,娘亲身上自有清芬,是天生的。爹娘盼我,也长成这般清香高洁的好儿郎!”
说着,孩子的小手自然地牵住母亲柔滑的衣袖,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依恋地贴过去。黛玉莞尔,颊边飞起红霞,眼波温柔如水,轻抚爱子的发顶。
沈襄又问:“那为何不是清水之清,而是青云之青呢?”
“让诸位见笑了。”张居正朗声一笑,眼中满是爱怜地望着妻儿,意态从容地道:“大家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白圭之白色,加黛玉之黛色,两者相融就是青色,所以咱家儿郎小名都从‘青’字。若太太再为我生一个女孩,就是白圭之白色加绛珠之绛色,两者相融就是粉色,咱家闺女的小名,自然就从‘粉’字了。”
他温润的目光最终落回黛玉脸上,恰似春阳映照一泓静水。黛玉微微垂首,唇边笑意如涟漪轻漾,夫妻间无声的默契与浓情,胜过万语千言。
陆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垂眸凝视杯中清冽的酒水,倒映着满室虚浮的光影与欢颜,也映照着他深埋眼底的孤寂。
张居正清朗的语声、青香稚嫩的童言、林潇湘那令人心颤的温柔浅笑……都化作无形的芒刺,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头。他猛地举杯,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之味滚过喉头,却压不住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酸涩。
沈襄为避开母亲忧虑的注视,便低声教青香辨认菜肴中的颜色,孩子认真的童音,引来众人会心一笑。
窗外,暮色渐沉,不知何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琤琮如流水,又似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轻轻吟唱着“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音乐缭绕于飞花之间,终被晚风悄然吹散。
春夜宴席,终有散时。陆绎独立于天意坊外,目送车马辘辘远去。张居正体贴地扶了黛玉登车,青香伏在母亲肩头睡着了,小手犹自眷恋地攀着母亲的颈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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