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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莫非是陆家的“夜不收”从辽东带消息回了?赶在天黑来,必然是十万火急了。
“掌灯,请人去外书房。”张居正吩咐道。
黛玉款款起身,“我同你一道去吧,就在屏风后头坐着,或许有什么要事,咱们也好打个商量。”
张居正颔首。
夫妻二人一明一暗坐定,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的文士屏息整冠,躬身趋入。
“阁老安泰!小人漏夜叨扰,实在仓促。家主是辽东总兵李成梁,因近来督抚巡防,我家大人戎务有暇。
天气渐寒,家主惦念阁老日理万机,连宵操劳,特命小人奉上辽东土仪,顺颂时祺。“李管家衣袍微颤,喉结滚动,说不出的忐忑焦灼。
他见张首辅不曾出声,壮着胆子上前将礼单奉上,满脸堆笑道:“有金锭三千两、东珠百斛、长白山参二十匣、上等貂裘十八套、海参五十斤、龙胆三十斤、雪蛤一百斤、熊掌猩唇连鲍若干……恰可为相公补益身子。”
张居正搁下茶盏,仰靠在太师椅上,垂眸哂笑,依旧没有说话。
根据兵部尚书张学颜传回的消息,一明一暗双向调查下,李成梁纰漏太多,难辞其咎,丢官罢职都有可能。这才急得坐不住,跑来行贿阁臣,以求保爵护官来了。
“近来督抚巡检,缇骑四出,污蔑家主杀良冒功、虚报战果……家主经相公扶携,镇守辽土十三载,纵有些许瑕疵,相公岂忍见忠骨蒙尘?”李管家抬手拭泪,语带委屈。
张居正头也不抬,淡淡道:“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
李管家悄然上前两步,谄媚一笑,低声道:“家主也料知相公高风亮节,另有鸭绿江畔高丽贡女二名,通晓汉韵,犹擅品箫,稍可供大人解颐,愿为元辅研墨铺纸,红袖添香。”
张居正不由微微侧脸,留心屏风之后的动静。
黛玉勾唇冷笑,拿乌金笔刷刷写了两笔,抛了个纸团过去。
张居正看着纸团上的字,抹了一把脸,无奈道:“叫进来瞧瞧。”——
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卷一六六:乙巳,上率后妃亲诣长陵、永陵、昭陵毕,上亲阅寿宫于大峪山。丙午,上阅黄山一岭至于宝山及复遂升大峪山,覆阅至于东井平冈地阅竟于幄次召四辅臣入谕云:朕遍阅诸山,惟宝山与大峪相等,但宝山在二祖陵之间,朕不敢僣分,还用大峪……上谓左右曰:外廷诸臣,为寿宫事争言风水,夫在德不在险,从前秦始皇营骊山,何尝不求选风水,结果不久就被掘开,选求何益?祖宗山陵及卜于天寿山,圣子神孙千秋万岁,皆当归葬此山,安得许多吉壤,朕志定矣。
《张居正文集》小儿嗣修、懋修,曾从汪南明公学古文词。昨懋修场中五策,似欲步趋其一二者。今附二册,烦为转寄呈览,以谢其指教厚意。然婴儿学语,殊未成音,聊以博笑尔。
《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一:时江陵张居正当国,以法绳天下,尤留心边事。成梁晋爵宁远伯,以金贻之,居正语其使曰:‘而(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却不收。
第205章朝鲜双姝
李管家听到此话,笑得越发谄媚,示意候在门外的两位姑娘进前,搓着手道:“还不快过去给张阁老磕头。”
二女掀开遮住头脸的外衣,上身着素纱短赤古里,碧罗长裙曳地,辫发垂腰束着彩缨。
她们均是雪肌花貌的妙龄少女,一个细眉凤眼,一个桃腮杏脸。
“奴婢吟香、雪姬拜见首辅大人。”二人屈膝行礼,微微抬头,只把明眸偷睐,含羞欲语先垂颈的娇媚,展示得淋漓尽致。
张居正以手支额,低头垂眼,不敢乱看,只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见潇湘夫人从屏风后转出,只把李管家吓了一跳,噗通跪下忙道:“小的不知夫人大驾在此,有失礼数。”
“我也是好奇,出来瞧瞧朝鲜美人长什么模样。”黛玉上前,仔细打量着双姝,抬手拂过二人的下颌,含笑道:“果然妩媚动人,我见犹怜。”
察觉到二女的紧张抖瑟,黛玉转回到书案旁。
张居正忙起身,将太师椅让给妻子,自己从旁肃立,一双眼睛只在她身上。
“你们在朝鲜籍贯哪里?父母都是什么人?如何学会的汉话?”黛玉用朝鲜话问她们。
李管家顿时僵住,二姝愕然抬眸,异口同声道:“夫人竟会说朝鲜话。”
“小时候学过,许久不曾说,都有些生疏了。”黛玉淡笑,瞥了茶杯一眼,抬眸问:“听闻李总兵祖上也是朝鲜人,你们是如何到李总兵手里的?”
张居正忙将残茶泼入水盂,沸水温杯,注水斟茶。
黛玉叩指代谢,抬起手来,张居正又将一支舔了墨的紫毫笔,递到她手上。
李管家已是冷汗岑岑,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献美之时,竟然撞上了潇湘夫人在场。
看夫人这颐指气使,不怒自威的架势,张阁老惧内如此,必不肯收。这事八成是要办砸了。
两位朝鲜美人对视一眼,见潇湘夫人这等姿态,仿佛审讯录供一般,不由得将身世背景老实交代。
吟香道:“奴婢的母亲是咸镜道官妓崔淑贞,父亲是春秋馆记事官柳成龙。咸镜道毗邻辽东,有许多明朝将兵越境前来,我母亲时常被委派去招待,渐渐也就会说汉话,后来也教给了我。
隆庆三年,父亲作为圣节使书状官,途径咸镜道出使明国。将我母亲养做守厅,曾一同赴明。
归国后,父亲迁任春秋馆记事官,离开了我母亲。待我长大,咸镜道牧使,又将我献给了李总兵。”
黛玉一边记录,一边对张居正解释道:“守厅,是朝鲜两班贵族外养的官妓。录于典册,负责奉迎上官,主司宴飨,慰劳将士。
无媒妁之正,类妾而非妾,纳于别室,专侍一主,承宠得禄。其所生子女依从母法,终为贱籍。”
黛玉猜想到如此美丽的女子,或许来历不凡,没想到吟香的父亲,竟然是丰山柳氏的柳成龙。
壬辰倭乱期间柳成龙,任领议政总管军务,启用了李舜臣、权栗等有才干的将领,抗击日寇。
雪姬见潇湘夫人谙熟朝鲜法度习俗,不敢隐瞒,开口道:“奴婢母亲是忠清道妓生文美真,籍属私门。”
黛玉又对丈夫说明道:“妓生是以艺立身,习弦歌舞艺、文墨诗歌的雅伎。才艳者可与文士往来唱和,甚至被征召入宫承应。
只要不是籍在官牒的妓生,可以纳赎脱籍。未脱籍前,其子女依旧业承母籍,世袭不移。”
雪姬继续道:“奴婢的父亲虽是两班贵族,但奴婢从母法下,录籍时依制不书父名。
士族私通贱女,在朝鲜乃悖礼之行。未免牵累父亲仕途名声,母亲带着我移居咸镜道,与父亲断联,她亦不许我追认父亲,所以我不知生父是谁。仅从母姓,名文雪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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