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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醒来,朱翊钧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被冻醒了,躺在冰冷的地下。
他怒喊内侍和宫人,不见丝毫回应,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朱翊钧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子,忽然发现一点幽蓝的光,心头一喜,奔向那微弱的光点,却发现脚下摆着的是一口棺椁。
棺盖被他不小心撞开了一角,朱翊钧尖叫起来,微风一起,最后一点幽光也消失了。一片死寂之中,朱翊钧只觉得阴寒的冷气,钻入骨髓,牙关咯咯作响,浑身筛糠般颤抖。
在黑暗与霉烂的场域中,寒冷、饥饿、恐惧、焦虑,以及被迫直面空洞的内心,让朱翊钧无法适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不停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若有似无的叹息,让他毛骨悚然,不得不捂住嘴不敢发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以为这个噩梦终于结束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面目模糊,布满尘土的脸。
这些人破衣烂衫,荷担提筐,围着他指指点点,叽里呱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是皇帝,朕是天子,快叫我的侍卫、大珰来!”
可是他们也听不懂朱翊钧的话,就连他乞求一件蔽体的衣裳,都求而不得。
朱翊钧举目四望,却不知身在何处,他被人像小鸡仔一样,掀起胳膊拽起,将一根木头压在他肩上,指向远处的陵穴。
他们嘴里咆哮着他听不懂的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干活。
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人驱赶着修陵墓。朱翊钧想要反抗,可是无物遮身,巨大的羞耻,让他失去了拼搏的勇气。只得扛着木头,被鞭策着走向幽暗的墓穴……
浑身酸痛,鞭痕累累,强烈的痛楚和清晰的伤痕,让这个离奇的梦真实无比。繁重的劳役,让朱翊钧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沦落到此。
好不容易熬到放饭,只有干冷的一块馍,朱翊钧看见到工头端着海碗大口喝水,羡慕无极。
他再也熬不住,走到工头面前,比划着指向自己干裂的嘴唇,做出乞求的姿态。
那工头斜睨了他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怪笑,他当着所有役工的面,解开了裤腰,对着粗陶碗撒了一泡尿。
浑黄、腥臊的尿,就被人强制灌进了他的嘴里……
“呕……”朱翊钧猛地翻身,剧烈地干呕起来,那恶心且恐怖的记忆和味道,还在感官中回荡。
“万岁爷,该启程回宫了!”内侍捧着龙袍跪在龙榻之下。
啊,是梦,果真是梦。朱翊钧心头一松,可是那腥臊的气味,仍旧残留在口中。他连忙察看身体,除了肩背手足极致的酸痛,却一点伤痕也没有,真的只是梦吧。
朱翊钧带着满腔的疑惑和茫然,稀里糊涂地回到宫中。工部和户部的官员,拿着寿宫图纸和先期会计账簿,等着皇帝审阅。
可是朱翊钧一听修陵的事,就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被困陵墓的噩梦再度袭来。当看到到棺椁图示的时候,彻底激化了内心的恐惧,肩膀不住地颤抖。
皇帝一把推开了奏疏,急切道:“朕不修寿宫了,朕还年轻,从今往后谁也不要再提此事!”
文渊阁中,张居正听到司南回禀的话,会心一笑,复又低头起草鼎革科考取士的奏疏。
回到家中,黛玉得知事成,长舒了一口气,“好险好险,事情没有败露。”她拿起那盒矜贵的膏药,不禁感慨,“想不到李大哥这个祛妊娠纹的膏子,还能这么用。”
张居正握着黛玉的手道:“曾听我母亲说,女人生孩子留下的纹路,其实是皮肤撕裂的伤痕。我就猜想这种药膏,应该也能遮盖淤伤红肿,没想到试了几次,果然如此。”
黛玉将膏药放回妆奁匣里,回头笑道:“也难为十八骑肯为了你,整天搏出一身伤躬身试药,还敢把皇帝拉下马来。你可要好好感谢他们。”
“这是自然,每人都厚赏了。”张居正抬手将那一格抽屉给锁了,屈指叩了叩,“这东西能让皇帝吃痛长记性,又不留证据。不如作为我们的秘技来使。等到万历驾崩了,再拿出来售卖。”
“就听相公的。”黛玉见天已经黑了,忙将灯给点上了。
司南与张居正联手,用十八名死士,给万历帝制造了一场真实的噩梦。让一个前呼后拥的帝王,感受到濒死的黑暗与孤独,直面自己内心的空洞和无能,之后又让皇帝体验了被迫劳役的苦楚。
尽管这苦难是极短暂的,张居正夫妇依旧希望,他能因此一劫,多一点内省愧疚,多一点对劳苦大众的同理心,切实感受到何为“民生多艰”。
尽管那种痛苦,更多的来源于帝王失去尊位的屈辱,但也可以警醒他,身为皇帝不要玩忽职守,一旦他离开那个位置,就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一刀弑君,抛尸荒野是不难,换一个幼主辅佐,也无法解决大明王朝的根本症结。万历活得够久又昏庸逸乐,怠于临政,勇于敛财,恰好给了他们夫妻步步改制的契机。
只要朱翊钧有撂挑子的迹象,军国大政都将收回到首辅手中,成为真正的摄政王。
“长公主那边进展如何?”张居正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烛光下,黛玉眸光盈盈地望着丈夫:“一切顺利,结合卓吾先生的理论,兼之潇湘书林的文宣,实务学堂和女子百业联盟,已经组建起来了。妇孺医坊还在征召女医,年底就可以开门了。
关于什么样的奇巧发明,有利于国计民生,也向姑娘们说清楚了。目前何晓花正在研制一种用脚踏为动力,来进行缝纫的器物,以期替代手工缝制,节省工时人力。
还有姑娘专门搜寻各种植物经纬捻线出来。再通过改进织法,以创造出比棉衣更轻薄保暖的布料,应对严寒。也有的姑娘在考究,如何织出能屈能伸的布料,以更好地包裹长短大小不一的器具。
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出成果,但是她们非常认真,不断尝试用各种方法,寻找答案。
徐悦帮着我编撰书稿,倩娘、梅澹然两个一直积极拓展女子生源。大概在明年二月,咱们就能组建出两百人的女官队伍了。”
张居正点点头,拈须道:“眼下已让皇帝打消了修陵的念头,省下了九边粮饷。张学颜的消息传回来了,辽东局势尚可控驭,只是李成梁得好好敲打下了。
明年丙戌又是大比之期,希望卓吾先生与何心隐都能考中,国子监博士还虚位以待呢。到万历十七年大比,就可以增开女子科了。”
黛玉从张居正手里接过张学颜的书信,一目十行看过,眉眼一沉。这个李成梁,还把自己当成是辽东的土皇帝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空支粮饷、受贿行贿、私通外族一样不少,一想到李成梁活到了万历四十三年,享年九十,李氏家族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他们何时回来?”黛玉将信笺折起问道,可来得及先试一场?
熊廷弼万历二十六年,三十岁左右才考中同进士。而孙承宗年纪比熊廷弼还大几岁,却直到万历三十二年才考中榜眼,属于是大器晚成了。
可他们要肩担的重任还很多,不宜虚耗光阴。早些入仕,将资历威望拉上去,才好尽快着手经略辽东。
张居正望着微晃的烛光,沉吟片刻,“他们大抵也是年底才回。待明年汪南明从广东回来,请他授业集训好了。嗣修、懋修就曾得他指点,收获不小。就看十七年大比,他们能不能通关了。”
正当夫妻二人在屋中叙话,丫鬟来报说宋管家请老爷去前厅一趟,说是有东北那边,有客携厚礼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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