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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一开始是静的,脚下踩着一地的血泥,像是多年前的战场,远处有风吹过旷野,呜呜咽咽。
很快,就连风声也不见了,四下安静得诡异,一个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那是一张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
他身披甲胄,军袍上沾满了鲜血,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在走到她面前时忽然跪地,倒向她怀中。
谢定夷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只碰到一片冰冷,下一瞬,那个人的面容像被打破的水面一样荡漾开来,化作血水从她指缝间滑落。
她猛然回头,又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这回对方满身是火,瞳孔里倒映着烈焰,她连喊声阿姐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火光中崩塌,一声呼唤被焚得支离破碎,剩下一片嘶哑在她耳边绕成不绝如缕的回音。
她想大喊,嗓子像是被火烧着,只能出破裂的气音。
紧接着,更多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了。
那些面容熟悉又模糊,带着血、带着痛,都是濒死前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他们都不说话,默默地倒在她怀里,短短一瞬间就在她的臂弯中断气消散,化作一滩粘稠的血水,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她想挪步却动不了,脚下像是缠了千斤重的藤蔓,有意识地拉着她下坠,那些脸一遍遍出现,又一遍遍死去,死在她眼前,死在她怀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那些面孔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地逼近她,她都
已分不清掌心中是汗还是血,梦境中空气稀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近乎祈求地喊出声,声音嘶哑断裂,他们还是没有停。
直到所有的一切消失,天地间重新恢复空茫一片,灰和白的色彩中,景象开始扭曲,灿烂的晚霞染遍天空,脚下的旷野变成了燕济的宫殿。
浑身是血的虞静徽躺在自己怀里,总算没有一瞬间就消散,仍在断断续续地和自己说着话,可具体说什么她却怎么也听不清,只能看到他说着说着就断了气,她抱着怀中毫无生息的尸体努力想把他叫醒,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霎时间,怀中的人突然变了一张脸。
浑身是血、毫无知觉的人变成了沈淙,她喊了一半的名字断在喉咙里,表情空白地看着那张沾满了鲜血的脸,一时间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抖着声音喊了句:“静川……”
他躺在她怀中,轻得像一缕风,半睁着眼睛望着她——那濒死的眼神太过熟悉,像是水滴一样,一滴一滴,慢慢地没了焦点。
伤——伤在哪?不、不——
旧事重演的恐惧之下,她反而恢复了极度的冷静,试图在他身上翻找出伤处,可找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沾了一身污血,躺在那里一点点地没了声息。
她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在风沙与血泊中走过十数年,眼睁睁地看着很多熟悉的人在她怀里没了气息,少年时的锋芒和不可一世的意气被这些失去统统磨砺,最后变成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她想过这种痛也许还会再来,但没想过是沈淙。
“不——”她用力托住他的脸,好让他不要就这么滑下去,嘶声道:“沈淙——”
沉重的死寂扑面而来,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把她淹没,反反复复,怎么也挣脱不出。
最后的最后,就连沈淙也消失了,悠远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用力地敲在她脑中。
……是丧钟。
“不要……别再——”
“母亲——”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第39章
“陛下!”
熟悉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猛然击中了胸腔,谢定夷瞬间睁开双眼,干涩的喉咙一紧,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被人刚从幽深冰冷的寒潭底拽上岸,湿重的梦境还挂在睫毛上,心跳乱得几乎要撞出胸骨。
四下阒寂,唯有炭火噼啪,刚刚还满身血污了无声息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活生生的,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依旧如往日一样端庄漂亮,微微蹙起的眉间藏着不太明显的心疼和忧虑。
他拿过杯盏递到谢定夷唇边,道:“喝口水,做噩梦了么?”
温热的茶水缓解了喉间的涩痛,谢定夷微喘了两口气,勉强缓过了神。
殿门开阖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武凤弦出去了,怀中的人不知道听没听见,脸上没出现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淙也没想到谢定夷会连带着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想问,但是又犹豫,此刻被她这般不错眼地看着,刚刚还充满了冷和恨的心口被硬生生地撬出了一丝缝隙,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谢定夷还是避过去了,闭了闭眼,说:“我有点饿了。
沈淙有些失望,微微抿紧双唇,道:“那我去让人给你备膳。”
他说着就要起身,刚动一下,才现手腕还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瓷白的皮肤上已经按出了明显的指印,谢定夷反应过来,松开手,多问了一句,道:“你吃了吗?让他们多备一份吧。”
那盖在袖中的握痕热热的着烫,沈淙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似是高兴,又有一种在大起大落后中起伏跌宕的心慌,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好。”
……
谢定夷毕竟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喝完药了汗,状态就好了不少,候在外殿的医官进来看了,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好好休养几日能如常。
医官退下后,备好的晚膳也陆续送了上来,谢定夷身上还有些乏力,懒得起身,便让人在床边支了一张小几,裹着被子被人服侍着漱口喝茶。
侍茶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男,沈淙盯着看了两眼,主动朝他伸手,道:“我来吧,烦请将炭炉拿近些。”
那侍从没立时应声,先看了谢定夷一眼,见她默认,这才把手中的碗筷交到沈淙手上,抬步向炭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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