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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复又问自己,商月楹闭了闭眼,一时没忍住,冷道:“月楹不明白。”薛江流一怔,顷刻间起身往前几步来,“那你倒说说,到底是何处不明白了?”嗓音比方才大了不少,连屋外伺候躲懒的婢女都倏而站直了身子。望着窗纸外那些模糊身影,商月楹静静平息,俄而,忽然问了个颇为尖锐的、不该她问的问题,“公爹,今日祭祖,你却被族老训斥,眼下作何感想?”长辈之事不该妄论,尤其她尚且只是嫁进来的儿媳,商月楹自幼熟知这些礼数,依着秦意的意思,一路稳妥走着。此刻却忽然不那么想恪守成规,想放肆一回。薛江流怔松片刻后,怒意渐起,微眯眼眸望向她,目光冷硬得像把利刃,似要将她刺穿,“你说什么?”商月楹索性起身,伏腰与他行礼,才不咸不淡答道:“月楹是小辈,本不该妄议长辈之事,原也不想与这些事牵扯上关系,是公爹给了月楹这个机会掺和进来,那月楹便不得不说。”“公爹,您口口声声称兄友弟恭,又暗指夫君如今有权有势便不将自家人放在眼里,究竟意在何为?”她挺直身板,始终不曾低着下颌,仍徐徐道:“月楹想,叔公们训斥公爹,定然不仅仅是因为旁的琐事,而是公爹实属偏心。”“二弟弟没能考中进士一事,月楹亦听说了,实则,二弟弟若放宽心来,来年再考,必能高中,公爹也不必将我唤来。”“公爹唤我来,不是要我督促夫君,而是二弟弟前头才闹了一遭,与三皇子一党暗自有牵扯,夫君恼了他,公爹是还想替二弟弟留条后路,是么?”她正视薛江流惊诧的眼,一字一句道:“公爹是想,二弟弟始终与夫君血脉相连,您最了解二弟弟,知他心高气傲,经此春闱,便知他日后哪怕入朝为官,亦有吃亏的时候,所以,公爹便想来维护夫君与二弟弟的兄弟情谊。”“可惜,”她摆摆脑袋,扯出一丝笑,“公爹,您找错人了。”薛江流哑了声,眼眉却往下压着,沉得骇人,却仍听面前这看似乖顺的儿媳喋喋不休。商月楹颇有豁出去的架势。此番一席话说出来,她顿觉舒坦不少,索性又问道:“公爹为倪姨娘的儿子费心思,愿意为二弟弟低下脸面来求我这个做儿媳的,可有想过,今日祭祖,还有亡人在天上看着您?”“公爹想叫月楹帮着有娘的孩子去劝夫君,可曾想过”她静静望着薛江流,目光像一团浸水的棉花,只悄无声息趁他不注意,覆盖上去,“可还记得,尚还有个长子,是没娘的?”甚么狗屁嫡庶,长兄至上,而今,她冷眼瞧着,总算看透这大房是何魔窟。难怪,难怪他不愿回来,难怪他不愿叫她踏足此地。薛江流被接二连三的质问刺得阖了阖眼,这话,偏生从商月楹口中说出,撞破的隐秘与被窥视的难堪将他齐齐缠紧,他竟一时寻不出话来堵她的嘴。儿媳不惧他,犟着身躯立在他眼前,高扬的下颌竟在一瞬与长子年少时重合——他眼瞧着她抬眼往高处睐着,又沉默地看向他,淡淡吐出一句话。她道:“公爹,我是女子,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婆母在天上看。”“同为女子,想来,婆母不愿我做恶人,不愿我站在夫君的对立面。”敢与夫人动手你不想活了么……“你好大的胆子!”熟料她竟敢将宋罗音搬出来呛他,薛江流重重往案上拍,心里计较着要如何训诫她,面带怒容来回踱步,方又回神,忆起她是得景佑帝赐婚嫁进薛家。屋外几个伺候的婢女闻声唬得缩起脑袋,商月楹偏目睨一眼,却不畏他此刻神情,只平静道:“月楹不敢当,到底是月楹胆子大,还是公爹太过偏心,公爹心里明白。”“夫君还在等月楹,月楹先告辞了。”言罢,她伏腰行礼,旋身退离了堂屋。辗转在廊下疾行一截路,离倪湘的院落远了些,商月楹深吸一口气,抬臂撑在廊柱上,“春桃,我、我方才厉不厉害?”“夫人厉害,嘴皮子上的功夫不曾退步,”春桃把她搀着,似有些担忧,又道:“可”商月楹聆听着耳畔簌簌枝叶声,平息呼吸的间隙里,她回身望一眼藏在游廊尽头的碧瓦朱檐,荣华富贵,双目泄出一丝讽,“担心什么?我既说了那些,便不怕。”薛江流的话入耳难听,她在心内盘桓,兜兜转转,竟想起薛瞻曾与她说过的话。他会兜底。话出口时,她掐着‘兜底’二字,与长辈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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