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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县西边有条老巷子,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林秀娟蹲在自家杂货店门口剥毛豆的时候,总能听见隔壁王建军家传来的收音机声。建军他爸是退伍老兵,每天雷打不动要听七点钟的新闻联播,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秀娟把剥好的豆子扔进搪瓷盆,听着豆子蹦跳着敲打盆沿的脆响。
"娟儿!"墙头忽然冒出颗毛茸茸的脑袋,王建军踩着摞起来的腌菜缸朝她招手,军绿色背心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快看这个!"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玻璃罐,里头游着两条红尾巴的小金鱼。夕阳从巷子西头斜切过来,把他晒得发红的脸膛镀上一层金边。
杂货店门帘哗啦一响,秀娟妈端着淘米水出来泼,建军哧溜缩回墙那边。秀娟咬着嘴唇憋笑,听见墙那边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报名参军了,明天去县医院体检。"搪瓷盆里的豆子突然跳出来一颗,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秀娟摸着发烫的耳垂,想起建军去年冬天在冰面上写给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娟"字冻在冰层里,被阳光晒化的时候像滴眼泪。
建军走的那天全县敲锣打鼓,秀娟躲在送行人群最后边。卡车发动时卷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再睁开时看见建军半个身子探出车斗,脖子上晃着根红绳——那是她连夜打的平安结,针脚歪得能绊倒蚂蚁。那天晚上秀娟在供销社扯了块红绸布,照着邻居刘婶教的法子绣鸳鸯,手指头被扎出七八个血点子。
变故来得比建军的第一封信还快。那年夏天暴雨冲垮了后山的采石场,秀娟去给矿工们送绿豆汤,滚落的石块擦着她后脑勺砸在地上。等被工友们抬到县医院时,白炽灯在眼前晃成重叠的光圈,她听见护士喊"瞳孔扩散了",想张嘴却说不出话。
灵堂设在林家堂屋,秀娟妈哭晕过去三次。黑漆棺材停在屋中央,纸钱灰落在军建军寄来的信上,邮差早上刚送到的信还带着汗味,信纸上画着个穿军装的小人,旁边写着"年底就打报告申请结婚"。出殡那天暴雨倾盆,抬棺的人踩着泥泞往坟山走,新买的解放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没人注意到坟地旁边停着辆白色救护车。县医院的实习医生赵振华攥着听诊器,雨水顺着白大褂往下淌。他上午查房时发现死亡证明签字有问题,那个叫林秀娟的姑娘,心电图消失前半小时还有过肌肉颤动。现在他握着铁锹的手直打颤,铲下去的每一锹土都像在挖自己的坟。
棺材盖掀开的瞬间,腐臭味混着新鲜空气涌进来。赵振华的听诊器按在苍白脖颈上,突然剧烈抖动起来——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底下微弱的脉搏在跳。当他用手术刀撬开棺木时,被木刺扎破的掌心在棺材板上抹出蜿蜒血痕。
秀娟在消毒水气味里醒来时,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赵振华的白大褂晃成虚影,他拿着病历本的手上有道结痂的伤口。"你昏迷了二十七天。"他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现在感觉哪里疼?"秀娟盯着输液管里上升的气泡,突然抓住医生的袖口:"建军呢?"
赵振华的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他三天前就去林家打听过,那个叫王建军的士兵接到电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而林家已经领了死亡证明。此刻他看着病床上这个睫毛上还沾着棺木碎屑的姑娘,喉结上下动了动:"你家人以为你死了。"
病房门突然被撞开,穿雨衣的男人裹着寒气冲进来。王建军脸上的泥水混着泪水往下淌,作战靴在地板上踩出湿漉漉的脚印。他扑到病床前又猛地刹住脚,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秀娟的脸,指甲缝里还嵌着扒坟土时的黑泥。
"你手怎么了?"秀娟去够他血迹斑斑的手指。建军触电似的把手藏到背后,咧着嘴又哭又笑:"我在你坟前刨了一天,他们说我疯了..."他的军装右袖裂了道口子,露出里头泛黄的纱布——这是接到电报连夜翻部队围墙时刮的。
赵振华悄悄退出病房,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白大褂口袋里的结婚申请被攥成团。昨天院长找他谈话,说破例提拔他当主治医师,只要他愿意娶院长的侄女。烟灰落在锃亮的皮鞋上,他抬脚碾了碾,忽然听见病房里传来惊叫。
王建军抱着昏厥的秀娟往值班室跑,怀里的姑娘轻得像纸扎的人。值班护士举着葡萄糖瓶子追在后面喊:"病人现在不能情绪激动!"赵振华冲过去摸秀娟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时有时无,他扭头冲建军吼:"你想害死她吗!"
深夜的医院走廊,两个男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赵振华的白大褂沾着血点,王建军的军装皱成咸菜干。"她这病得去省城治。"赵振华转着钢笔,"医疗费这个数。"他
;在处方笺上写的数字让建军瞳孔紧缩——正好是他退伍安置费的全部数目。
建军蹲在地上揪头发,后脑勺那道疤在灯光下发亮。那是新兵集训时摔的,缝了七针他都没哭,现在眼泪却砸在地板上:"我明天就去工地搬砖..."赵振华突然把钢笔拍在桌上:"我可以垫钱,但你得答应我件事。"
秀娟在省城住院的三个月,建军只来过两次。第一次带着沾了水泥灰的工资,第二次拎着保温桶,说是赵医生托人从内蒙捎来的羊肉。他总说工地忙,可指甲缝永远干干净净的。秀娟摸着羊绒围巾上陌生的香水味,看着窗外开始飘雪。
除夕夜医院放烟花,赵振华端着饺子来病房。韭菜鸡蛋馅的,秀娟咬了口就吐了——建军知道她最讨厌韭菜。赵医生擦掉她嘴角的油渍,突然说:"你家里人给你销户了。"烟花在窗外炸开,映得他金丝眼镜泛蓝光,"现在你是赵爱华,我远房表妹。"
开春的时候秀娟能下床了,赵振华带她去公园复健。柳树抽芽那天,他蹲下给她系鞋带,抬头时眼镜链缠住了她辫子。"小心变成秃子。"秀娟笑着去解,忽然看见长椅后闪过军绿色衣角。等追过去时,只有卖糖葫芦的老头在吆喝。
建军确实来过。他躲在假山后面,看赵振华给秀娟披外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三个月前那个雨夜,赵医生让他签的保证书还在裤兜里揣着:"想要她活命就永远别出现。"工地脚手架塌下来那天,他护着工友摔断了两根肋骨,疼晕前想的却是秀娟喝中药怕苦,得托人捎点冰糖去。
日子像晒在阳台上的被单,平平展展铺到夏天。秀娟在赵振华的诊所帮忙抓药,渐渐有人喊她"赵大夫家的"。七夕那晚赵振华喝多了米酒,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白大褂里摸,说心口疼让她听诊。秀娟甩开手往家跑,月光把巷子照得惨白,她忽然在拐角被捂住嘴。
"是我。"建军的声音在发抖。他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秀娟摸着石膏上歪扭的"娟"字,眼泪把粉笔灰冲成道道。"我每天都在诊所对面修车。"建军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那个姓赵的早就结婚了,上个月的事。"
秋雨来得急,赵振华举着伞在诊所门口堵人。他的金丝眼镜蒙着水雾:"你以为王建军怎么突然有钱开修车铺?他收了县医院三万多封口费!"伞骨在风里摇晃,像随时要散架,"现在全城都当你是死人,除了我谁还要你?"
秀娟抱着药箱往雨里冲,塑料凉鞋踩出水花。建军铺子里的收音机在放《牡丹亭》,"但是相思莫相负"的唱词混着雨声。她看见建军蹲在摩托车旁拧螺丝,工具箱上摆着个玻璃罐,两条红尾巴金鱼正在啃水草。
"那年你送我的鱼..."秀娟浑身滴水,指着罐子发抖。建军用油乎乎的手蹭裤腿:"原配的早死了,这两条是它们孙子。"他突然被扑了个趔趄,扳手当啷掉地上。秀娟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他脖子里灌:"我想起来了...下葬那天,听见你在坟头哭..."
卷闸门哗啦落下,修车铺变成与世隔绝的铁盒子。建军用棉纱擦她头发,突然摸到后脑勺的疤。"还疼吗?"他手有点抖。秀娟抓着他食指按在疤上:"你写的情书我都留着,在赵家衣柜最底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盖住了远处的警笛声。
赵振华是举着手术刀冲进来的。白大褂下摆沾着泥浆,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你们这是诈尸!"他挥刀划向建军时,秀娟抓起机油壶砸过去。玻璃罐应声而碎,两条红金鱼在机油里扑腾,赵振华突然跪在地上捞鱼,眼镜掉进黑乎乎的油里。
警车红蓝灯划破雨夜时,秀娟正用棉纱给金鱼包扎。建军把结婚报告拍在警察面前,泛黄的纸上画着穿军装的小人。赵振华在警车里喃喃自语:"我救活她的...该是我的..."他白大褂口袋里掉出离婚证,日期是前天。
第二年清明,坟山上的新坟埋着赵振华的白大褂和听诊器。他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去了南方。秀娟和建军的修车铺安了玻璃橱窗,里头游着三条红金鱼——有条尾巴缺了口,但游得比谁都欢实。傍晚收工时,收音机里在播寻人启事,建军关掉开关说:"回家给你煮毛豆?"巷子里的爬山虎又绿了,一直爬到他们家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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