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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竟从盒中取出同心锁,触手温润,显是找来的好料子。他翻来覆去地摸了数遭,脑中急风骤雨,最后一笑道:“有所谓宝玉配君子,贤弟有心为我这个当哥哥的找来这样的好玉,我当然是很开心的……不过……不过这样的锁样式在中国另有一个叫法,叫作长命锁,是大人赠给小孩子,是要拴住他的性命,好叫他不要夭折——
“所以这玉锁固然很好,可为兄已是老大不小了,如果戴着这样一把玉锁,实在是招人笑话——”陈竟把一双玉锁往盒里一装,推还给费德勒道:“贤弟见谅,为兄实在是要不得。”
推送至费德勒手边,可费德勒果真不接。
不过便是下不来台,陈竟也要硬下三分。他把漆盒往费德勒原本的小手提箱里一放,且要好心为他合上。陈竟道:“不过这好宝贝你也甭白瞎了,老二,你好好收着,你这年纪轻轻、身强体壮,肯定有使上它的那天……我看时候不早了,咱先往回走——”
陈竟眼贼,只见费德勒手势一动,马上后撤,可真是小的打不过大的、大的打不过强的、强的打不过不是人的,这边陈竟才不过心眼一动,手已叫费德勒扣住了。陈竟惊得大叫一声道:“贤弟,万万不可!咱——咱有话明早起来再说!”
可费德勒哪儿听过他的呀?小汽车里不开灯的光景也看不出费德勒的神情,只觉黑不隆冬里,费德勒狩猎似的把陈竟一拖,攥着陈竟的后脖子,事发剎那,陈竟险以为是费德勒今夜没吃饭,饿得凶性大发要把他活吃了,可真是他爷这鸟眼睛不争气,依稀看见费德勒柔缎似的长发,他竟又心旌摇曳起来。
两头车窗洞开,陈竟挣回身去,扒着窗框子便想往外钻。他道:“贤弟!有话我们好好说——有话我们——”可却叫费德勒剪了他双手去,囚牢似的环住他。陈竟心里头是说不出的后悔——早知道费德勒不吃“长命锁”这套,他把礼收下不得了吗?
可后悔没有太多,大约只有三分,陈竟便觉费德勒的长发面纱一般覆落在他腮面上,费德勒挲着他打了结的一对手脖子,将唯一能见得几分柔软的唇舌与他相接。
人鱼之口舌,与人之口舌有什么分别?依陈竟来看,他觉得没有分别,并不会咸津津的。陈竟受囚似的制在这方尺之中,而费德勒钳着他,不住地吮吻他,吻得陈竟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可于躯体之外,陈竟竟心中更生出一种莫大的痛苦。
可这痛苦是为何?他陈竟虽时时暗恨遭了这样的霉祸,可陈国业是他从没见过面的亲人,便是有朝一日他当真与费德勒悖逆人伦,也不至于叫他痛苦,不过是添一桩麻烦。
陈竟一阵朦胧,忽然趁费德勒不备挣出手来、抽出枪去,枪匣是时时满弹,陈竟关了保险,把枪口顶住费德勒的额头。费德勒把他一松,这一口从嘴巴里憋到骨头里的始方畅通,陈竟因缺氧而昏沉,但听似有人暴怒地厉喝道:“妈的,你这头臭杂鱼、小畜生——费德勒,你他娘的把老子当什么?!”
似是费德勒呢喃道:“陈克竟,我爱你。”费德勒再吻过来,低低地一遍遍道:“我爱你,我想把你当我的爱人……你也把我当成你的爱人,国业,我们去结成伴侣,做我的伴侣好不好?”
陈竟心中只觉得奇怪,为何这番话听来似乎早早听过?他在哪里听过,又是何年何月何日听过?他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伴侣、哪来的爱人?
渐渐地,陈竟忆起好一副混乱的光景:是……是在汉东东胶,他去费德勒家里吃酒,费德勒从不与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一样,虽然中国话说得不好,可既不会瞧不起他,也不在他面前卖弄学问,拜了金兰兄弟,还肯时不时称他一句“陈兄”——是夜他叫费德勒哄得喝了个四六不知,半梦半醒之间,却忽然看见费德勒竟俯着头在和他亲嘴!
他疑心是做了怪梦,啐骂一声,便继续睡了。却不料再下回醒来,却是生生痛醒的——低下头一看,登时十分酒意化去七分,他以为的义气相投好兄弟,识得他金麟不是池中物的洋伯乐,原来根本是个不爱水道爱旱道的臭断袖!
他怒气上摧,拔枪开了三发,一发中在费德勒手心,一发中在费德勒左膝,还有一发分明瞄准的是费德勒额心,可忆及昔日他与费德勒的般般,竟叫他生平以来头回打偏到爪哇国,一粒枪子儿打碎了费德勒卧房的悬灯。
陈竟模糊地看见许多混乱的光影,心口一阵阵闷痛,好似那一粒打偏的枪子儿“砰”地一下倒射-进他心房里头。
这一口气顺化开来,陈竟不再缺氧,两只眼也终于看得清楚——他当然还在费德勒的车里,手中仍握着一把上膛的枪,顶着费德勒的脑门。他吓了一跳,固然他觉得和费德勒亲嘴于情理不合,但他却没有恨费德勒恨到要崩了他的份儿上。
但陈竟的心神叫方才的种种一晃,好似大梦一场,心里竟有三分梦醒般的余恨。他也分不出方才听见的一声怒喝,费德勒的诉爱,是他在车里切真听见的,还是这一场梦里的话语。
再看费德勒,只见费德勒定定地凝视他。与费德勒四眼相望,陈竟竟想骂道:“老子早晚两枪把你这一对招子崩瞎啰!”可这没道理,他按耐下去,正要无言地收枪,但忽然道:“费德勒,你……你把右手张开给我看一下。”
费德勒竟也不问为什么,只笑一笑,把右手递过来给他看。这样的笑容,始终叫陈竟有一种费德勒全然明悉的无处躲匿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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