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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说颜树德自与花宝燕结识以来,倒同雪芬与羽儿两个无话不谈,认了她们做干姐姐。
树德自云守拙,却酷爱长篇大论,言语间广引博征,少则讲述四五百字,多则谈论四五刻时,口若悬河,大显大摆。每至谈话时,若有人想插断其言,夺抢其功,可谓不自量力,自讨苦吃。尤爱说教,见缝插针,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轻浮玷辱,见着清白女子,无论丫鬟小姐,逢人便叫“丫头”,至于喽啰兵士,均叫“老弟”,饶是晁天王来了,也敢叫上一声“晁老弟”。众弟兄去晁盖面前告他坏处,晁盖只是一笑而过。因他多在后山表现,即便有人表露不满,也自有雪芬为他辩经。
花宝燕爱慕树德才干,且语言间暗香浮动,比秦明另具一种俊俏风流,于是春心难捺,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两人从此常在后山厮会,时日一长,难免透露风声,众人心知肚明,却瞒着秦明一个,因秦明威猛过人,不敢招惹,故而背后偷笑。秦明也隐约觉着有人背地议论,奈何此事过于私密,过于羞辱,又牵扯了近亲,不好撇下脸皮去确认。种种委屈,只藏在心中。
只说晁盖使人打听得宋江吃了官司,便要去郓城县劫牢,却被报知宋江不曾在牢里,不曾受得牢狱之苦。再使人打听,原来宋江被断配江州。晁盖怕路上错了路道,教大小头领吩咐去四路等候,只待宋江路过。点了吴用并花荣一路、刘唐并白胜一路、公孙胜一路、秦明并颜树德一路。众头领连夜下山扎寨。
那颜树德通过雪芬来约宝燕,说道:“此去山下,与秦明同吃同住,定趁此机会说服他休妻,届时同你长相厮守。”两人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处。那宝燕出了杨树林,不回院里,却去林黛玉那儿,迫不及待要分享。
黛玉看不懂,但黛玉大受震撼。
黛玉道:“我没与他说过话,不知具体底细。”宝燕笑道:“你真该多和他说话,他可真是博学多才,甚么都懂得!果真挑不出短处。”黛玉道:“我一直感觉他藏奸,他有些太爱长篇大论说教了。”花宝燕道:“你怎么专挑人的不好,他学问多,知识够,多展现又怎么了?我看他无书不阅,未必不及你,敢是你酸他了?”黛玉冷笑道:“我虽学问不通,也不至于要为此刻薄他,否则我成什么人了。”一面说,一面赌气转过身去。宝燕笑道:“话不多说,他明早就要下山了,今晚还得见他呢。我先走了。”
黛玉本来准备了些提点的话,谁知因赌气错过时机,只能望着宝燕的背影,自悔不及。待天色暗了,又念着宝燕,实在担心得睡不着,恐怕他们借此生隙,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心想:“本来应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她为了我,竟连那些私密家丑也全盘托出,不避嫌疑,此事若袖手旁观,实在无情,即便被发现偷察,坏了名声,也无所谓了。”因而起床穿衣,预备借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
且说秦明预备下寨,众兄弟来奉酒送行。秦明与兄弟们闲谈了一回,酒却涌上来,又兼被众人关心着,难免发悲,终于守不住心关,趁着酒劲将心事说了。
石勇登时跳起来道:“岂有此理!那厮挟着屁眼走路——偷放臭屁!看我不去打他一顿,他不知收敛!”燕顺也忍耐不住,骂道:“给他些脸皮,他要上天!要是不给点教训,他这几日在山下能给秦明哥哥好处?还不知要被他欺负成甚么样!咱们一齐去为秦明哥哥出口恶气!”
吕方与郭盛商量一会儿,说道:“我们去了,恐怕给晁盖哥哥惹麻烦。”王矮虎道:“我也同情秦明哥哥,但恐怕此去给那些娘子留下不好的印象。”燕顺给他翻了个白眼,望向郑天寿道:“你去么?”郑天寿道:“行,跟哥哥走一遭。”黄信怕跟他们叁个去碰灰,坏了名声,便道:“总管醉得厉害,我留下照顾他。”于是石勇领着燕顺、郑天寿,直望后山去。
当时花宝燕在屋里等着颜树德,许久不见其人,卧在床上睡着了。树德独自行来,来至房中内,只见雪芬真坐在宝燕身旁,手里做针线。
树德走近前来,悄悄地笑道:“好姐姐,做的甚么活计?”雪芬不防,猛抬头见是树德,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死鬼,跟蝇虫似的突然钻进来,唬我一跳。”又故意在他胸膛上轻推一下。两人调笑一会儿,树德瞧她手里针线,原来是给宝燕做的肚兜,笑道:“姐姐好针线,做得好生鲜亮,哪里找你这么个贤惠女儿来?”雪芬笑道:“那也不是贤给你看的,你高兴甚么?”树德笑道:“小姐貌美,丫鬟贤惠,也不知道以后谁恁么有福气,能消受你们两个。”雪芬抿嘴一笑:“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貌美还在次。你猜猜是甚么好处呀?”
树德说道:“我想也是,若论貌美,没人比得上杨树林后头住的那位林妹妹。我闲来无事也逛过几回窑子,那一群姓李的姐儿,甚么李师师,李巧奴,李瑞兰,李娇娇,合起来也比不过她。恐怕天上的青女嫦娥,也只能勉强比上她一二分。”雪芬又是冷笑,又是翻白眼:“好好的,提她作甚!瞧她那样就知道活不长,也不知道暗地里做了多少丑事,怎么到处都在说她好话。我看这梁山的人都被她迷得找不着方向了,祝你们这些喜欢她的,和她一样短命早死!”
树德连忙过去赔不是,好不容易哄得她回转了。雪芬笑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得怪酸的,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说着便走了。树德见四下无人,拿起花宝燕的肚兜,不断把玩,爱不释手。
才过一会儿,只听外面一阵野马似的脚步声,房门被一脚踢开,震得整间屋子哐哐响。走进来叁个大汉,颜树德看时,原来是石勇,后面跟着燕顺与郑天寿。
那石勇裹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纽丝铜环,上穿一领皂绸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下面腿絣护膝,八答麻鞋。身长八尺有余,鲜眼浓眉。
后面燕顺头上绾着鹅梨角儿,一条红绢帕裹着,生得赤发黄须,双眼圆亮,臂长腰阔,一表非俗。
最后头的那个郑天寿,生得白净面皮,瘦长膀阔,清秀俊俏,若论仪容,不在吴用之下,只是多一分风流,少一分庄严,江湖皆称为白面郎君。
石勇挪个椅子坐了,拍桌道:“看着院子大,其实连个递板凳的人都没有!都睡死了!”
颜树德陪笑道:“小石,你糊涂了,这里是妇人家闺房,哪是想来想来,想坐就坐的。”
石勇瞪道:“小你妈的石,老子是你爷爷!正经叫人是要烂嘴吗?拿大给谁看!说,你恁么会在这里!”
树德笑道:“我找人有事,你们若也有事,先去外面坐会儿,把椅子放回去的好。”
石勇焦躁道:“你他娘的倒成了在这儿呼来唤去的主人了?老爷偏不走!”
树德还是笑道:“既如此,不如请小石坐这床边,我去坐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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