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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宁远咬着笔杆,把纸铺平在马鞍上,可北风烈烈,他稍一抬手,信纸马上被风掀起,尝试几次,均写不得字。
左右亲兵只在旁边焦急看着,但已经习惯了,知道上前会被他赶走,并不凑近了帮忙,自觉同他隔开些距离,保证看不见信上的字,远远地出主意,“陆帅,要不放在马屁股上?把信纸一边掖进马鞍底下,一边拿手按着,就吹不起了!”
陆宁远点点头,如此照做,可一路疾驰,兼又交战,马身出汗,把沾在上面已经干了的血都洇起来,信纸一放上去,就沾湿了。他只好扔掉废纸,转去擦马。出主意的亲兵讪讪地递去布巾,不敢言语。
等擦净了,陆宁远换了张纸铺上去,这次总算没再被风刮起来。这匹战马跟随他多年,站定了没动,看着前面,只不耐地甩了几下尾巴。
陆宁远呵开冻笔,悬在纸上,愣了一下,随后动笔。
他近日在马上连番奔驰,两手让风吹得通红,关节处生了冻疮,破了许多细小的口子,极力注意之下,还是把血沾了一点在纸上。算算时间,再写一封已不可能,只有就着血再写下去。
他也不知该写什么,只有将打胜了的事写在上面。告捷的露布已经差人发出,这封信和捷奏似乎没有差别,但他这一天都在马上,除去赶路之外,就是与人交战,也实在没有别的可说。
他的信不长,可让风吹僵了手指,好半天才写完。不觉间又沾了点血在纸上,他赶紧拿手指肚抹了,谁知非但没擦掉,反而涂得更开,怕刘钦误会,就在上面涂了块墨,才让人发出。
他每天写一封信,一开始时只如石沉大海,可半个月前的某天开始,忽然收到刘钦的回信,之后一封一封,再未间断。
第一封信发来时,他甚至没敢立时相信,仔细盯了传信的密使半晌,又在信封上正反翻看片刻,才吸一口气拆开。
大约是白日交战太烈,手臂不像他自己的,他取出信纸时,手指轻轻打着哆嗦,好半天才把纸搓开。
刘钦的回信很短,短得好像之前从未发生过什么事,他来来回回读了数遍,高兴之下,却好像更困惑了。
可之后的十几二十封信里,他从没问过什么,怕问过之后,连这样的回信都不会再有。刘钦也没有回答什么,他只有一封一封地继续写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刘钦忽然给他回了信,更怕哪天它像来时一样静悄悄不辞而别。写下每封信时,他都隐隐吊着一口气,等收到下次的来信,才又把这口气暂时松开。
刘钦的回信没有中断,可他从没有放下心来,反而一天比一天困惑,一天比一天不安。幸而羽檄交驰,戎马倥偬,尤其是这些天,一整日都难得一歇,疲累交加之下,反而让他暂得安枕,相比之下,好像身体上的疼痛还更易忍受一些。
总是好事吧?或许这次回京之后,一切就都和之前一样了。
大约是一场场胜仗让他提了提气,把信递出去时,陆宁远难得心里一松。回京之时应当不远了,那时……
“陆帅,出发么?”
陆宁远回神。士卒暂歇了片刻,恢复几分力气,他因为要写信,没有休息,却也不觉疲累,闻言点点头,传令各营动身,继续追击翟广残部,自己也翻身上马。
一上马,左腿就钻心地疼起来,像有东西一口一口咬着骨头。他低头看看,想起很久之前刘钦的嘱托。
“这次别再让人绑在马上了。”
天气很冷,可是刘钦没再说这样的话给他了。
陆宁远晃神了一瞬间的功夫,还是没有把这条左腿绑在马镫上,忍耐下疼痛,立直身体,继续向着翟广追击而去。
又蒙召见,薛容与先向刘钦脸上觑觑。
近来刘钦面色稍复,不像最开始那样灰白,反而还长了点肉,两颊只剩下微微的凹陷,稍往下看,脖子上的青筋也不如之前明显,再往下……薛容与便不敢了,收回目光规矩坐好。
刘钦自从病后,同朝臣面对着面时,总要被这样打量一会儿,已经习惯,也不放在心上,见薛容与行礼后落座,便问:“长信侯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薛容与答:“臣有所耳闻。”
“听说他曾拦过你的车架,要你主持公道?”
刘钦问话时神色寻常,可薛容与不敢当寻常对待,在脑海中细细寻思一番,才答:“回陛下,有次臣下朝时,长信侯确曾当路将臣拦住,言称田亩为人所夺,要臣为他做主。臣听他说过原委,认为此事该京兆尹负责审理,就要他去报官,后来因事务繁忙,未曾过问此事。”
“其后长信侯又跑到臣家中申冤,臣才得知有司审理此案,并未赞同长信侯的主张,但朝廷自有制度,臣也无他法相助,就让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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