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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风死了。
夜色深重,空棺停在中堂,素帷低垂,将军府内一片死寂,毫无生机。
白烛亮着微弱的光,方与宣坐在门外,借着烛光翻阅账册,清点家产。
他翻得眼睛发干,再抬头时月升中天,已至三更,阴气最盛,不知丛风会否借机回家看看。
方与宣将账册放到膝盖上,仰头望着月亮。云卷云舒,阴晴圆缺,那轮明月还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清冷皎洁,他总觉得丛风还会回来,也许睡一觉起来就会再见面。
离家前丛风在花园的树下埋了几坛酒,那是留给明年春日的,来年春暖花开,敲开封泥,他们还要一起品酒观花,院后的水榭才刚修好,方与宣还特意叫人偷偷打了一张棋桌。
眼下凛冬未过,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遥遥望见一道人影从堂下跑过来,是白天趴在地上哭泣的小厮,抱着一件厚重的毛氅,此时眼睛还是红彤彤的,讲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公子,夜深了,进屋里吧。”
方与宣一言不发地接了衣服,他似乎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要摆出怎样的表情,他愣怔片刻,只说:“我再坐会儿。”
小厮站在他身边,方与宣想叫他离开,却疲倦得张不开嘴,他垂眸看着手里的账册,翻过一页,里面夹着几封信件,是这几日他与朝中官员的通信往来。
另有许多密信已被他烧毁,这几页纸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他夹到册子里的,自从丛风的死讯传回,他便行尸走肉般。后事都需要他料理,白日仍然需要与人应付周旋,他总觉得做事讲话的人不是他自己,魂飘在半空中,麻木而沉默地看着这具皮囊凭借本能惯性行事。
从几日前碛北战报诉粮草遭克扣开始,他心里就悬起一块巨石。先前他察觉出朝中势头不对劲,暗中联络党羽监视探查,如今各种证据草蛇灰线,勾勒出真相一角,二皇子勾结北方藩王,欲借藩王之手令丛风兵败,再自领兵马夺功,藩王则求二皇子保其王位,对抗朝廷削藩。
事关家国安危,方与宣几日夜未曾合眼,于朝中持危扶颠,太子则乘势而上,扳倒二皇子,自请率兵北上。
几人各自心怀鬼胎,却没想藩王狡诈更甚,过河拆桥,太子发兵两日后,大军刚至碛北关,战报传回丛风死讯、藩王欲拥兵自立,举朝上下震惊愤慨。便是二皇子也没料到肃王居然下了死手,他们原先计划中从未想过置丛风于死地,此时北狄人在关外虎视眈眈,丛风战死,边关无将可用,碛北危矣。
山河倾颓在即,朝堂之上沸反盈天,方与宣几乎不眠不休协议应对之策,直至碛北捷报,北狄兵退,肃王伏诛。
捷报入京那日,方与宣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他扶住墙,弯腰干呕一声,咳出一滩血,接着头晕目眩,晕倒在那片血迹里。
他昏了一整日,当夜发起高热,迷蒙中能感受到有人为他灌下汤药,在身上搭了降温的湿手帕,人声嘈杂,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方与宣只觉得耳畔的声音变得扭曲,渐渐汇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似乎站在一间简陋的破木屋里,烛火摇曳,听见床榻上的男人对他说:“放心吧,不会叫你守寡的。”
他食言了,方与宣忽然感到莫大的悲伤,那悲伤并不猛烈,带着不可置信,也带着浓烈的恨,像夜里涨起的潮水,一寸一寸攀上心头,将那颗心冲刷得千疮百孔。
丛风食言了。方与宣想,他自己也食言了。他说过要叫丛风死也死在他的丰功伟绩里,叫他载誉史册、千秋留名。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丛风不该有此般屈辱的结局,不该死在肮脏的阴谋里,他应当同他的名字一般,一辈子风光,一辈子堂堂正正,可这名字如一道批命,叫这条路上荆棘丛生。
平安符被他藏在了丛风的里衣中,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发现。方与宣竟然不知道是发现了更遗憾,还是没发现更遗憾,思来想去,还是发现了好,遗憾终归无法消弭,可让丛风知道有人在惦记他就好,哪怕只是最后一刻。
只可惜丛风离家前,他没有亲口说过一句平安,方与宣便又想到自己的名字,他时任史馆修撰,编纂史册、论议国事,似正应了名里的宣字,可到头来一切遗憾都因许多话未能宣之于口,落得万事一场空。
病倒的这些日子,将军府陷入落叶般的沉默,他打发走许多下人,只留下几个贴身侍从,府上常常一整日都只有煎药的噼啪声,膳房的厨子做了他喜欢的菜,老管家轻手轻脚地端进屋,半个时辰后再端出来,饭菜只减下去薄薄一层。
丧幡挂在廊檐上,夜里风吹起来影影绰绰,像幽魂,方与宣隔着一道窗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第二日醒来再看去,确确实实只是一块雪白的丧幡。
某日老管家照常采买了食材回府,午膳端了一盘芋头,一半是雕刻精致的芋头糕,一半是蒸出来的切芋头,厨子其实并不知道这一盘菜端上桌后会被如何瓜分,只知道方公子爱吃,他便做了。
方与宣看着那盘芋头酥,突然想起来丛风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今往后,这张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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