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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洁被气得浑身发抖,右手伸出一指,向狄依依连连虚点,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时机已到,云济迈步而出,摆了摆手道:“狄九娘,依小生看,此事你是误会大衙内啦!谁说他要杀的是飞荷?”
高公洁自命不凡,哪有跟人不顾脸面斗嘴的经历?一时间哑口无言,一肚子气发不出来。云济这话直击对方言语中的漏洞,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他脖子一昂,振声道:“不错,谁说我要杀的是飞荷?”
狄依依等的便是这句话,针锋相对道:“那你是要杀谁?”
“我要杀的是……”高公洁话刚说一半,陡然间醒悟过来,脸色苍白如纸。
小院门前,众人一片哗然。
假做真
狄依依兴奋得面红耳赤,跨前一步道:“怎的不说了?大衙内真正要杀的人,究竟是谁?”
“我……”高公洁张口结舌,想要否认,却已然来不及了。
狄依依正想乘胜追击,却见艾艾小小的身影从一侧转出,张开柔弱的双臂,将高公洁护在身后,双眸凶巴巴直视狄依依:“坏人!你是坏人!”
瑟瑟寒风刺人肌骨,艾艾白嫩的小脸被冻得红彤彤一片,稚嫩的臂膀伸开还不足四尺宽,两滴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狄依依瞧见,不由心生怜意,解释道:“艾艾,姐姐不是坏人。姐姐只是为了查出凶手,并非有意针对你爹爹。”
高公洁气急而笑,状若癫狂:“并非有意针对我?你平白无故,泼我一头脏水,还说并非有意针对我?高某何时和飞荷不清不楚?高某何时跟她一介丫环有苟且之事?还说什么珠胎暗结,又反目成仇,你信口雌黄之时,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我只是想用一出攻心计,让你露出破绽……”狄依依脸露苦笑。她一通胡说,终于将高公洁套了进来,但看见艾艾这般表情,她心中无丝毫快意,反倒是说不出的惭愧。
她正想说什么,云济已经迈步而出,挡在她身前:“高大衙内,此事确是我们不对,但出主意的是小生,怪不得狄九娘。众位明鉴,方才飞荷之事,不过是想要激怒大衙内,信口杜撰而成。大衙内和飞荷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逾矩。”
“直娘贼!你要下拔舌地狱!”高公洁指着云济,早已顾不得斯文不斯文,连声咒骂,只是他向来温文尔雅,只骂了三两句便已词穷。
“若要下拔舌地狱,也是大衙内先走一步吧?你杀了飞荷,却拒不承认,还费尽心机掩盖罪行,这不该下拔舌地狱吗?”
高公洁哑口无言,脸色甚是难看。
“小生本也奇怪,飞荷一介婢女,也没有什么仇家,为何会有人半夜持刀行凶,将她杀死在屋内?”云济提到的这个问题,正是众人迷惑之处。此时高公洁露出了马脚,反倒更让人不解。
一时间,数十道目光落在云济身上,却听他道:“案发之后,小生等人最先赶到,那时屋内无灯,天上无月,眼前漆黑一片,我们拿了火把才看得清路。当时屋内共有三人,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凶手靠什么认出的飞荷,而且还能一击致命?”
狄钟傻乎乎地问:“靠什么?”
“当然是什么也不靠!”云济道,“因为凶手根本就没认出床上的究竟是谁!根据狄九娘的描述,他突然闯进来时,屋里的灯盏恰好都灭了,他甚至笨手笨脚,刚进门就掉落了手中的刀——如此蠢笨的贼,怎可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精准找出要杀的人?当时屋内本有三人,另两人一声不吭,只有飞荷大叫救命,凶手以为屋内只她一人,于是捡起短刃,冲上前去就是一刀,飞荷就此香消玉殒。”
“那他是要杀谁?”
“当然是住在这间屋里的人!”
“他要杀的是……我?”狄依依脸色顿时一变。今日早起时,云济只告诉她凶手是大衙内,具体缘由却未说明。那间屋舍虽然是她和飞荷二人合用,但飞荷身为家主房里的大丫环,一连几日都在高士毅房里陪床。如此说来,这场刺杀竟是冲着她来的。狄依依不由转头看向高公洁:“你要杀的是我?为什么?”
高公洁仰头狂笑,却不搭话。
云济一声长叹道:“错了,大衙内要杀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那又是谁?”狄依依愈发困惑。
“你曾跟我说过,你之前碰到大衙内,他将你误认成了真正的雪柳。”
狄依依眼睛一亮:“当时我自称雪柳,他神色很是怪异,还想将我关在他院里,不许我出门。原来是一出李代桃僵。”
云济道:“令我心中不解的是,大衙内,你对雪柳当真恨之入骨吗?仅仅因为她吓着了大娘子?”
“仅仅?”高公洁面孔扭曲,表情乖戾,尖声叫道,“若不是她,老头子何至于大发雷霆,当着下人的面训斥儿媳?若不是她,拙荆岂会年仅二十便撒手人寰,弃我而去?”
眼见高公洁面容扭曲,似要扑上来咬人一般,于松咳嗽一声:“大衙内,你敏而好学,品性出众,本县曾对你寄予厚望,没想到你做出这等恶行,实在让人痛惜不已。你杀的即便是贵府的下人,那也触犯了大宋律法,本县绝不会有半点徇私,只能秉公执法,拿你问罪!”
于松说得义正词严,肚子里却郁闷不已。其实高门大户动用私刑,暗中处死丫环仆从的事并不鲜见。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这种事只要不闹大,当官的绝不会主动过问。只是高家这位大衙内又荒唐又倒霉,居然亲自动手杀一个丫环,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能公事公办。
谁料高公洁听到这话,忽而撕心裂肺道:“来啊!快快抓走高某,砍了高某的头!”他哈哈狂笑一通,转而破口大骂,骂天,骂地,甚至痛骂官府,于松一张脸不由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艾艾涕泪交流,只身拦在他前面:“不许你们动我爹爹!”她故作凶恶,凶巴巴看着对面,一帮衙差皂吏投鼠忌器,不知如何是好。
“唉!”只听得一声叹息,一名宽袍大袖的中年文士穿过长廊,阔步而来。此人慈眉善目,年近半百,手捧一盆枯草,正是安济坊坊主弥心先生。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老和尚和一名小沙弥,乃是云池寺高僧方慧和他门下高徒。
高士毅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带着两个小厮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先向于松等人稽首为礼,转身叱责高公洁道:“你个兔崽子!疯疯癫癫,成何体统?于县尊秉公执法,乃是为官者楷模,你也恩荫了七品小官,怎就不知道学着点?还不快快道歉认错?”
于松一听这话,嘴忍不住一撇,心道:“这死胖子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在这里装模作样骂儿子,明里暗里提醒我他儿子有官职在身。论官职高公洁是七品,还在我之上20!说来我虽能依法扣人,却不能拿他问罪。”
高公洁却根本没有借坡下驴的打算,反倒和高士毅针锋相对,直呼其名道:“高士毅!你还真是威风凛凛啊!你这点威风,都用在儿子和儿媳身上了吧?妙意身子骨弱,是个极看重名声和规矩的女人。她不就是说错了话惹你不快吗?竟被你两次三番喝骂教训。连她病重时都不肯稍稍宽让,真是好大的威风!”
高士毅脸色一僵,捂着自己胸口道:“兔崽子,你果然又中了邪!”说着上前一步,一记耳光打在高公洁脸上,“还不快快醒来!今日是不是没有喝符水?刘四,刘四!上次张道长留的符篆呢?快快拿过来!”
高公洁被这耳光打得一蒙,继而两眼发红,直欲择人而噬。却见刘管事闻声赶来,手中捧着一张黄纸血字的符篆,咋咋呼呼道:“大衙内又发邪症了吗?符来啦,符来啦!”他疾奔而至,不待别人说话,便将符拍在高公洁的脑门上。
“你……”高公洁又惊又怒,刚吐出一个字,刘管事另一只手往他嘴上一堵,将一枚丸药送进他口中。高公洁只觉那丸药瞬间在舌尖化开,仿佛吞了满满一口花椒粉,整个口腔一片发麻,舌头更是又麻又痛。
“窝没肉中虾!刘四嫩哥王八当!窝没肉中虾!”高公洁破口大骂,但被丸药麻肿了舌头,说话口齿不清。他两手挥舞试图打人,刘管事早有防备,已远远躲开。
“兔崽子!给老子闭上鸟嘴!”高士毅斥骂一句,向众人解释道,“我家老大自死了婆姨,就生了一场大病,阳气衰弱,被邪祟所侵,性情大变。于县尊你是知道的,犬子以前知书达礼,真是人见人夸,都说他是个谦谦君子!一个多月前突然中了邪,整日暴虐无常,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行径。先是半夜被邪祟附体,冲进下人房中杀丫环,然后当众忤逆本侯……眼看着他被邪魔所害,本侯身为人父,却是束手无策。”
狄依依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高士毅硬是将高公洁半夜杀人说成“邪祟附体”。当着陈留知县的面,将一桩杀人案定性为“邪魔作祟”。
于松眸子一转,点头道:“本官也在奇怪,大衙内品行高洁,怎会突然乖戾无常,好似变了一个人,原来是被邪魔附体。”
“窝没肉中虾!窝没肉中虾!”高公洁嘶声大叫,如癫如狂。
“镇静!”弥心上前一步,忽地伸出食指,点在高公洁眉心,“天道有常,因缘际会,大娘子既已离世,实不该强求她留驻人间。”
高公洁如被施了定身之法,化作木人般定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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