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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徐老三支支吾吾道,“钱当然是花在紧要的地方,仓廪上的牌匾又不碍什么事,没修也情有可原。”
“你觉得可信吗?”云济朗声道,“分明是你们乘沈制诰等人清点酉字仓的时候,将亥字仓的牌匾取下来,更换到申字仓上。等沈制诰他们查完酉字仓,你们再将他们带到挂着‘亥’&039;字牌匾的申字仓,然后又将‘子’字牌匾挂在酉字仓上……如此这般,诱导沈制诰等人不停地清查申字仓和酉字仓!
“与此同时,当沈制诰等人清查申字仓时,你们派人将酉字仓的粮食搬走几十袋;清查酉字仓时,往申字仓又搬去几十袋粮食。这样一来,最后清查的结果是十二座仓廪的粮食数目各不相同,但都相差无几。不会让人发现这些仓廪中的粮食其实一模一样。”
沈括缓缓点头,他曾派人将每座仓廪的情况登记在册。确实如云济所说,各仓粮食数目各不相同,但都相差不大。
“不对……还是不对!”鲁深不信道,“洒家记得清清楚楚,咱们每一座仓廪都是从正门进,从后门出。然后直接进入下一座仓廪——这样只会一座接着一座,依次进入十二座仓廪,怎么可能在两座仓廪间来回交替?”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张扶老等人纷纷道:“是啊,咱们每一座仓都是从正门进,从后门出的!”
“错了,大错特错!”云济道,“你们根本不是从后门出去的!你们每次都是从正门进,再从正门出来!”
“你说得不对。”鲁深斩钉截铁道,“清点存粮时你又不在,怎么知道情况?洒家记得清清楚楚,每座仓廪的楼梯口都是正对着正门,背对着后门。咱们从楼梯上下来,要转到背面,从后门出去,怎么可能从正门出去?你说洒家在仓外分不清方向也就罢了,要说洒家连前后都不分,可就是欺负人了。”
云济苦笑道:“鲁专勾,小弟可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最关键的玄机,就在那架木梯上。”
“木梯?”
不仅鲁深满脸诧异,从赵顼到群臣,无一不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云济。唯独刘轶和徐老三暗暗相视一眼,汗如雨下。
云济问道:“这木梯是螺旋而上的,你从木梯上下来,能分清这木梯究竟转了三圈,还是转了两圈半吗?”
此言一出,沈括仿佛被惊雷击中,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惊叫道:“你是说……”
云济指着模具中的楼梯道:“这螺旋楼梯上端是固定的,下端却可以活动,而且整架楼梯都可以拉缩旋转。你们查完第一层,顺着楼梯上到第二层的时候,楼梯从下到上一共旋转了三圈。当你们在第二层清点的时候,他们早已安排了人,在下面将楼梯推着转了小半圈。等你们从二楼下来时,楼梯从上到下共旋转了两圈半,楼梯口正对着仓廪后门。常人只会记得楼梯口正对着前门,哪里知道前门早就转到背后了。”
他讲解时,鲁千手一手托着模具,一手打开门窗,一手揭开屋顶,一手拔下楼梯钉帽,一手转动楼梯下端。众人只觉一片眼花缭乱,一时分不清几只手在摆弄模具,旋转楼梯的变化,却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鲁深等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
“满口荒唐言语!”刘轶脸色阴沉,“云教授,你说了一大通,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谁说毫无根据?”云济道,“延丰仓仓廪的地面上,都铺着防潮的木板。我曾经仔细查探过,酉字仓和申字仓楼梯口的地板上,各有半道弧形划痕,那便是你们挪动木梯时留下来的。不仅如此,在划痕的尾端,还留有两个显眼的钉孔,显然是固定木梯所用。若想确认此事,只需进入仓廪,试试看那木梯能不能旋转移动即可。”
“木梯能旋转又如何?仓廪挂错了牌匾又如何?这就能说明我们偷梁换柱,欺瞒沈制诰等诸位官人吗?”刘轶辩驳道,“延丰仓一百二十多万石存粮,不仅沈制诰亲自清点过,在延丰仓的账本上也记得清清楚楚。若当真只有二十多万石存粮,那账本如何对得上?”
徐老三也在旁边帮腔道:“小人真不敢欺瞒诸位官人!在沈制诰前来查账的第一日,郭闻志就拿着那本私账来告状。那账目您也是亲自查过的呀,咱们延丰仓的官账和那本私账是对得上的!若刘官人当真做了假账,怎可能和郭家的那本私账对得上?”
“咱们就说说郭闻志那本私账。”面对刘轶的诘问和徐老三的辩驳,云济依旧胸有成竹,他从袖口中取出一本账册,“巧得很,郭护留下的这本私账,我带来了。”
眼见他随身带着账本,明显有备而来。徐老三和刘轶眼底都有深深的惧惮。
鲁深、张扶老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对云济的脾性颇为了解,难道账册里当真有蹊跷?可若当真有问题,他们怎会查不出来?
云济看向鲁深等人:“正月初六,也就是你们来到延丰仓的第一日下午,郭闻志持这本账册前来告状。延丰仓从仓监到各仓账房,都是猝不及防、胆战心惊。因为他们的账目都是伪造过的,跟这本私账完全对不上。他们一合计,决定趁着你们睡着的时候修改账目,将对不上的账目都改过来。因为郭闻志呈递的账本你们已经看过,他们不能改那本私账,只能改延丰仓自己的公账。”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公账岂是那么好伪造的?”
“如果上下沆瀣一气,入账、出账、专勾都同流合污,账本自然是可以改的。”
“账是可以改,但时间不够啊!郭闻志头一天下午呈递上那本账册,第二日早上我们便开始查账了。”鲁深连连摇头,“郭家那本私账所记的东西虽然不多,但要想将整个延丰仓的账目改得不出纰漏,少说也得两三天,一晚上绝对不够。”
“其实绝大部分公账无须改动,只要将和郭家私账有悖之处改掉即可。延丰仓的账目我都看过,若是请两个熟悉账目的高明账房,一天半足以改完,用不着两三天。”
“就算只需一天半,他们也拿不出这时间来啊!”
“所以他们要偷。”
“偷?偷什么?账本?”
“偷时间。”
听闻此言,不论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还是打扇奉茶的内侍,皆十分困惑。
鲁深挠了挠头:“云教授,你在说笑吧?时间怎么偷?”
“要偷时间,再简单不过了。”云济笑道,“只需弄来一瓶迷药,下在你们的酒菜里。只要分量调配得合适,让你们一觉睡个一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早上才醒来,却告诉你们只是第二天早上,这时间不就偷来了吗?”
“你是说……初六那天我们被下了药,昏睡过去,一直到初八早上才醒来?”
“没错!”
刘轶狂笑道:“不得不说,云教授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连这么荒唐的事都想得出来。可臆想就是臆想,不是事实。”
云济针锋相对道:“当猜想有了佐证,那它就是实情。”
“佐证?什么佐证?”
“我在延丰仓查账的那两天,曾听说两件怪事。正是这两件怪事,能够证实我的猜测。”
“怪事?”鲁深诧然道,“你是说……”
“第一件怪事,是张专勾曾在那一夜尿了床。”
此言一出,张扶老脸色顿时一黑,窘迫道:“云教授,揭人不揭短。你怎么和老鲁一样?这事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老提它做甚?”
“张专勾莫怪,小弟并非有意冒犯。”云济道,“大家试想一下,张专勾堂堂进士出身,怎会在半夜尿床?就算是半夜尿急,也会被憋醒起夜,岂会尿在床上尚且不醒,天亮后才知晓?”
他不说还罢,这么一说,张扶老更是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幸好云济见张扶老的脸色不对,立马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因为所有人都睡了一天两夜。这么长的时间,要忍住不方便可太难了。本来尿急了肯定是要起夜的,但当时张专勾身中迷药,昏睡不醒,这才尿在了被窝里。”
张扶老长长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云教授,我可真得谢谢你。虽然有些不堪……也算是替我平冤昭雪了。”
“老张你可莫要得意!”鲁深却在一旁哈哈笑道,“洒家那日也曾尿急,可洒家偏偏就能醒,自己爬起来去外面方便。看来在憋尿这方面,你还是比洒家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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