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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敲响,长平刚要起身去开门,两个木雕童子动作比她快的多,跑着去开门的背影丝毫看不出是两个假人。长平立时坐回身,抓起瓜子,感觉自己又是个公主了。
一柄无鞘的长剑冲在前头,率先飞进了正堂,嗓音清脆地喊:“新年吉祥!”
声至剑至,雪亮的冷寒长剑将剑尖往地上一杵,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硬生生将自己的剑身弯出满弓,弧度大的让人害怕下一刻他能将自己折了。
几乎弯成圆弧的剑将剑柄冲地连点了三下,“铛铛铛”三声金石之音,唬的伊珏连忙抓着荷包挂上剑鞘:“够了够了!”
青袍道髻的沈杞随着两名小童走进来,第一眼便瞅见穿着身大红棉衣裹的像个红团子的石头精,他忍不住张了张嘴,嘴唇刚掀了一下又抿回去,秉着眼不看心不烦的念头垂下眼。
长剑苏栗立在一边,伊珏爬上圈椅坐好,两个小童找到长平收起的蒲团摆在他身前,沈杞掀起袍摆跪在蒲团上,认真地磕完三个头,磕完一句吉祥话都没有,起身冲着伊珏伸手:“拿来。”
大过年的——伊珏舒了口气,想着看在沈家阿爷阿奶的分上,吉祥日子不打人,干脆地将荷包递过去。
沈杞倒出裸子在手里把玩,也看了眼底下的印记,嘲笑地道:“可真是‘新’年吉祥。”
伊珏说:“闲不住嘴你就吃瓜子饮茶,不要大过年的讨打。”
说完也不理他,喊来长平,让一人一剑同长平见了礼,他们站一起,大的大小的小,还有连个人身都没有的一把剑,沈杞送了长平一打符箓,苏栗送了一把如意锁。
辈分最小的长平收了礼物带着两个童子去后院里找鹦哥玩,前堂留给他们吃茶说话。
她以为这些长辈们聚在一起讨论的都是郑重的大事,知趣的避开不多听,哪里知道正堂里没有一个正经人会说正经话,沈杞张嘴就是嘲讽:“别的小孩儿都是见风长,你怎么就这样出息,缩在小壳子里不出来?”
伊珏烦他,又不能真上手捶他一顿,只好捏着自己的肉爪子冲天翻白眼:“我长不长你都要对我磕头,埋土里了你还要给我上香,管那么多闲事,你那个小徒弟你处理了么。”
沈杞不吱声了,苏栗应道:“处理了呀,我送了个透心凉。”
伊珏脑海里忽地闪过一双明亮的猫儿眼,很快便将脑海里的眼睛同雪亮的长剑对上了号,他不懂什么叫凶兵,也不明白何谓杀气过重,只是蹙起眉将长剑仔细打量了一遍,剑身雪亮,内里却黑线缭绕,显然是杀伐过重,甚至影响了有着猫儿眼的人魂,长此以往,人魂的意识会逐渐消散,彻底融入剑中。
伊珏说:“你该回炉淬火了。”
“过完年再说,”沈杞一想到自己又要开始抡锤子当铁匠就要叹气:“我找了一位山灵,他愿意赠出山之精,有了那个,说不得再淬一回,就能让他化人身了。”
“山灵?”伊珏一脸的孤陋寡闻,看向山兄:“山之精听起来可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呀。”
“自然。”白玉山颔首,看向沈杞,“山灵如何会将这种东西给你?”
沈杞便捏着瓜子,颇为沉重地道:“它快死了。”
“山灵不会死,”白玉山说:“便是地裂山崩,只要山脉主体还在,它只会沉眠。”
沈杞摇摇头,将自己师兄抓过来摆在桌案上,“你同他们说。”
苏栗也叹息一声:“即使我做了这么多年人,又做了这么些年的剑,也没听过这样的事。”
山脉自有灵伊始,便会天然地庇护自己山中生灵,偶然遇上不可抗力的天灾,也会倾尽全力地护佑这些生命,因而自古以来,都有人祭山。
祭祀便是有所求,求风调雨顺,求无病无灾,有些懵懂的山灵便受了供奉,应了人类的愿景。
他们遇到的便是这样的山灵。
然而能呼应的山灵在人类供奉里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山神,索求愈来愈多,山灵无法达成,便不再回应。
山灵尽力庇护山中生灵,人类在延绵的山脉里不过是居住在山脚下,并不如何出众的生灵之一而已。
山灵以为不回应就无事,不料习惯了祭祀和索求的人却不满意,他们以为山神嫌供奉不足,于是除了三牲清酒,他们开始供奉人牲。
从一年一供到一月一供,从自愿供奉,到各处买卖掳人来进行邪祭。
祭坛边的白骨垒成山,冲天的怨气将山灵染成了山鬼。
即使它从头至尾都并未接受这种供奉,然而孽债却要算在它身上,只因每场祭祀的呼唤里,都是它的名——每一个枉死的魂,都在呼唤它的名。
“那它报仇了么?”伊珏问。
“很久以前就报了,”苏栗说:“它变成山鬼那天,山中的生灵都发了狂,冲下山,将那些举行邪祀的村落踏平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伊珏隐约想起自己在宫城的藏书楼里看过这样的事,好像是谁写了下来,说是野兽暴动之异相,或有天灾。
现在知道了,原来不是未来的天灾,却是从前的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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