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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恪低声道:“不要再增加这座城的死难了。”
灵晔闭上双眼,翻滚的云流渐渐平静。片刻后,他冷静下来:“丰隆插手雷墓,故意激我相斗,我心中便有所预料,才请你来查看。屠灭信徒之仇,仇深似海,数百年来丰隆却隐忍不发,这当然不是胸怀宽广,只不过是等待时机。我早知会有这一天。对世外天而言,祂们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垮塌的山墙下压着半副人体,那人仍睁着眼睛呻吟,瞳孔中倒映着且兰府黑色的天,商恪蹲下来,一只手虚虚笼罩在其人脸上,如同他十六年前对江宜所做的。那人呻吟渐止,露出一个幻梦般的笑,生命的残喘终结。
灵晔冷漠地看着他作为,待得商恪起身,开口道:“战火已经烧起来了,很快这样的场景会随处可见。沙州与白崖镇只是那个人的开始。”
他对商恪说话的语气从未有如此真诚:“找到他,商恪。”
马昭
白崖镇破户,废井中。
井底厚厚积着淤泥枯叶,士兵靠坐在井壁,脱下头盔,解了皮甲,胸前是一道狭长的血痕。对面阴影里一人道:“你从前一定细皮嫩肉,如今可是沧桑了。”
士兵忍痛揭开前襟,裸裎的肌肤上,前胸、后背、腰腹皆有疤痕,旧伤添新伤,果然沧桑。
阴影中的人正是江宜,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细看之下,皮肤上亦有细小纹路游走。
士兵冷然道:“我的伤,受了还能好,你若是再伤下去,可就回不来了。”
他声音虽不像,语气却全然就是狄飞白。
望楼垮塌的一刻,狄飞白冲入黑雾中,于废墟里扒拉出被轧断成两截的江宜。大雨令江宜顷刻就从人形变成一团浆水,狄飞白忙以一面藤牌收集了,背到此地来。
他随手擦去胸前血水,膝行几步到得江宜身前,江宜已是半干的状态,腰部断面齐整,淌出黑水。狄飞白从江宜身上摸出经纶千丝,柔软得像一握倒映月华的春水,但这种丝线刀砍不断、火烧不尽,不仅缝合肉体,更能接续生命,重新把江宜变成一个囫囵的人。
江宜摸着线缝,不禁赞叹:“徒弟,你的技术愈发优秀了。”
狄飞白只是不答,看着江宜身上一道两道的线缝,腹上补丁似的疤,那些游走的黑字。
“你也愈发不像个人了,”狄飞白说,“你还能活多久?”
凉风灌入井口,发出幽远的呜咽。井口逼仄的一方天空里,积厚的雨云开始重新酝酿一场雷暴。枯井虽早已干涸,却弥漫着更为窒息的沉默。
江宜在黑暗中淡然道:“放心吧,还死不了。”
游龙似的惊电划破天际,朝着日出之地,东方天空光明璀璨,一派金碧堂皇。紫极金阙下,灵晔现出真身,向莲灯浮桥走去,他所经之处紫电闪没,莲灯枯萎坠入云海。入得玄天大殿,殿中百年空寂,壁画上的神人微笑垂眸。
灵晔于壁画前盘膝坐下,闭目凝神。须臾片刻后,安静得似乎睡去。
一人脚步声踱到他身后,轻轻地犹如从他肩头拂去灰尘:“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这一手扫去了悬浮在灵晔周身的雷电,使其平静下来,睁开眼睛。
“陛下。”灵晔道。壁画上空无一人,回过头,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后。
当年飞升之际,陛下肉身被毁,一直以来受困于壁画之中,不得离开寸步。这是世外天对陛下的忌惮,设下阳谋将他软禁于此。那些神人号称自然封正,超脱六欲,也不过是群胆小鬼,自矜于超然的地位,惧怕被人拉下神坛。
陛下寻觅数百年,方才得一法门,可以离开壁画与他稍会。可惜其中亦有许多局限,做不得真。
“丰隆那厮,已然亮明态度,襄助江宜激我相斗!”灵晔仍有余怒,“这凡人到处挑拨是非,只他一人不足为惧,然世外天假他之手,搅乱人间百年基业,此人决不能留,必立除之。怪的是连商恪也找不到他究竟在哪儿……”
李桓岭道:“世外天圆光池号称能窥见百代因果,不妨借池一观。”
二人离开金殿,投身西天。
方到太初之境,神庭之外,看见那九重天上,一池悬天之水犹如明月一般,散发淡淡光辉。周围不见半个影子,空荡荡寂静如死。
二人到得池边,灵晔说:“这是在我梦中,只怕圆光池也不能找到现世里的人。”
李桓岭将手一挥,抹开池水縠纹,现出一副画面:“且看看他身上的因果。”
水中倒映出一座祠堂,燃香的青烟孤直飘渺,两小儿俯身堂前,灵晔说:“这是什么?”
“这是他小时候,”李桓岭并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让我们看的,也许算是前因。”
倒影又回到更早时候,江家操办周岁宴,年纪稍长的江合逗弄襁褓中的弟弟。
灵晔莫名道:“什么前因牵扯这么远,难道还要从他怎么出生的说起?”
李桓岭饶有兴趣,看着倒影中四季更迭,竟然真回到了江宜出生以前,江母身怀六甲于院中槿树下乘凉。
白云苍狗,世事变幻,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出现在水中倒影,她端详自己的影子,盈盈掬水浇在脸颊。
那姑娘的脸一闪而没,接着又是农夫牵牛走过,猎户在林中奔跑,财主点灯数钱,官员殿前拜相……囚犯、流民、伶人、书生……无数张脸,无数个场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这是他的前身……?”灵晔立刻明白过来。
圆光池能看见一个人的前因后果,这些人如果与江宜无关,是不会出现在映像中的。今生的叶子曾长在别处的树上,凡人死后肉体枯朽,精神离体往投他处,就成了别人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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