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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钟洺说,他三叔家有四个汉子当劳力,是最适合种地的,种地和出海打鱼还不甚相同,在水上讨生活,对胆气的要求比力气大,种地则相反。
所以只有水上人中常见姐儿、哥儿当家立户的事,哪怕是力气不够,也能凭着赶海、打触、网虾、采珠、经营横水渡等养家。
村户里却没这个规矩,妇人夫郎没了夫婿,也没儿子,大都只有家业遭人霸占空抢的份。
这就是陆上人与水上人的分别,两拨人泾渭分明了几百年,想要合到一处去谈何容易。
钟洺放眼漫漫水波,心道或许有朝一日,伴随着一批又一批的水上人离船登岸,“水上人”这三个字会彻底消失不见。
假如真有那一日,想必该是物阜民丰,盛世太平了。
“你们看,前面就是千顷沙!”
船队之中有人喊了一嗓,不少乘船的人出了船舱,立在船头向岸边眺望。
过去虽也不是不曾路过,可谁会分神细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滩。
现今再看,只觉景象都不同了。
“真是好大一片地,一眼都望不到头!”
“这地方要怎的修水田?我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水田长什么样子,稻谷真是水里长出来的?”
“咱们将来能在哪里盖屋?是不是也要往山坡上建,就像村澳里的石屋一样?”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关心的话题,钟洺家的船位置靠前,赶在前几个里面停下甩锚。
一旦下船就是直接踩上滩涂,这里没有人住,自也不见木板桥。
等以后人多了,倒是可以慢慢修起来,停船和走路都方便。
钟洺跳下船,扶着夫郎和小弟依次下来,钟涵赤着脚在海滩上踩出一个坑,高兴地连走几步,转身道:“大哥,嫂嫂,这里的沙子和咱们白水澳的颜色不太一样,好像更红些。”
很快有人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大呼小叫地说起来,钟洺蹲下瞧了瞧,不清楚这和种稻有没有关系。
以前好像听人说过,土的颜色越深说明地的肥力越高,那等黄惨惨的沙土石头地只能种出野草来,却不知咸水田有没有这个说法。
“阿洺,你晓不晓得衙门今天派谁来分地,会不会有大官?”
钟洺的一族叔过来搭话,“咱们见了官,是不是还得跪下行礼?”
这些人不比钟洺,去县衙办田契时只见着了下面的书吏,但后来听说钟洺去时连县老爷都见到了,这会儿竟也有几分紧张。
说实话,钟洺哪里能知道衙门安排,不过县老爷管着一整个县,估计也忙得很,八成没空跑来这小地方。
“估计是没有的,这等事交给底下人办足矣,真要有也没什么,大官来了也是办事的,又不是来问罪的,咱们怕个什么。”
“这不是没见过多大的阵仗。”
族叔搓两下手道:“比起见人见官,我更乐意出海见鱼去,那多自在。”
往周遭看去,基本但凡上些年纪的人,除了六叔公外都有几分局促的模样,与钟洺同辈的年轻人还算淡然。
再往下的小孩子们更是满地乱跑,撅屁股挖沙,有动作快的都已经寻到蛏王和肚脐螺,正攥着一边大叫一边呲水,惹来大人抬手抽他们屁股,场面好不热闹。
钟洺担心苏乙被冲撞,护着他站在人少处,钟涵也跟着一起,寸步不离。
苏乙低头问他,“小仔,你不和阿豹他们玩去?”
钟涵摇头,“我不去,出门前大哥说了,要我守着嫂嫂,保护嫂嫂。”
苏乙摸摸他的头顶,“那今天咱们两个在一起,不分开。”
钟洺在旁幽幽道:“那我呢?你们两个在一起,怎还把我舍了?”
“你今日定然忙得很,我们不扰你。”
忙又能忙到哪去,钟洺刚想开口,就听有靠着海边转悠的人报信,说看见海上来了艘插着红旗的小型官船,上面好些个皂衣的衙差,还有个穿绿色官服的官员。
“这绿色衣裳的官是几品,你们谁知道?”
“管他几品,咱们不都得磕头。”
一些个大人赶紧喝停乱跑的孩子,生怕冲撞了官爷招来祸患。
待官船一靠岸,一行人无论老少,赶忙左拉右扯,按着不懂事的孩子行礼,呼啦啦跪到一片。
县丞扶着船边,凭栏而立,遥见岸边黑压压一片人,问身边手下道:“想来那处就是千顷沙?”
得了肯定答复后,他正了正官帽,摆出一副上官威仪来。
因着官袍加身,即使到了岸边,也不好下去踩那泥巴地,主要是他的确不情愿,左右一瞧,决定就留在船上说话,站得高声音还传得远,不耽误什么。
不过他眼看这一群人里老弱妇孺皆有,还有大着肚子的哥儿,倒也不至于让人始终跪着,遂发了话喊众人起来。
水上人闻言纷纷站起,钟洺伸出手臂在后替苏乙撑着腰,认出来者是县衙里的县丞。
后者似也发现了他,目光落了一瞬方移开。
接下来除了最初打的一通官腔,其后县丞说的话都算是实在,言明今日会按照各家田契上所书的亩数和方位,对应鱼鳞册上的标记,挨家挨户正式划分。
“今日田地分清后,先以木枝为记,之后各户可自筑田埂为界,不得随意侵占他人田地。”
田间争斗从来不少,村野内的冲突大抵都和田地有关,县丞为官多年,不知见过多少。
有些村与村之间因河道、水渠灌溉等事聚众械斗,闹出人命的亦有,因此代代结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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