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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之后又说明了来年去县衙领稻种的时间,且特意提醒道:“你们过去以打渔为生,都没种过田,今日起却要记得,稻谷是三四月播种,四五月插秧,九十月里收割。”
“咱们九越天热些,日子能往后推,但播种最晚不可晚于四月,插秧同。这是县令大人虑及水上人过了年,三月里要赶黄鱼汛,专门吩咐要告知你们听的。”
他迎着呼呼的海风,扯着嗓子说了半晌,心说这差事真不好干。
好不容易把当日那张手札上的几条都说罢,收尾时道:“你们都是一个村澳里的,在开垦荒田一事上当互帮互助,群策群力,来年若是收成好,朝廷自有嘉奖。”
说罢便抬手打发跟来的书吏和衙差们,下船去给田地量尺,早些忙完,也好早些回去,这一程海路可不算太近。
海滩上的人一时间更加多起来,像是往地上撒了一把芝麻粒,为了加快速度,户房的四个书吏这遭都被遣来,每个书吏后面跟着两个挎刀的衙差,搞得水上人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走到鱼鳞册标记的位置,书吏比量出方位,便要来水上人自己准备的树枝子,插在田地四周。
有些人家细心些,怕混在一起认不出,还在树枝上绑了不同颜色的布条。
其中占地最广的无疑是钟洺家的地,五十亩宽广得很,插上树枝后站在这头看不见那头。
往下数是六叔公置下的二十亩,老两口和几个孩子家里凑出银子,买到了一起。
之后便是二姑家的十亩地,自十亩起再往下排,就都是零零散散的数了,最少两亩,最多五六亩。
钟洺在人群里看见了现今已不怎么打交道的刘顺风、刘顺水两兄弟,他们也一人买了三亩,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其余两户刘家人。
白水澳的大姓里,除了钟氏和里正所属的倪氏,排得上号的还有白氏、方氏。
这一回买地的人里除了钟家族人外,别家都如刘家一般,只有那零星几个,还基本都是嫁来钟家的姐儿哥儿们的娘家兄弟,例如白家、方家。
如此一看,眼下在此的人家,其实都是和钟氏沾亲带故,而且关系较近的。
四下忙忙乱乱,到了海滩上,离船远了,看不清官老爷几只鼻子几只眼,小孩子们逐渐又放肆起来,上蹿下跳。
而那些已经分到地的人家,则都一家子相携着,沿着土地周遭走一圈,比划比划几两银子换来的地皮有多大。
自家的地皮太广,走完一圈腿都要溜细了,苏乙又身子不便,因而钟洺一家三口只浅浅转了一个边,继而在一处停下。
“这么大一片地,要从何处开始收拾?”
苏乙和钟涵也属于没见过稻田的水上人,此时茫然得紧,前者面对成片的自家田地,不禁道出疑问。
钟洺抄过应拱的手记,等于提前开过小灶,同夫郎道:“你只管把水田想象成一个挖出来蓄水的泥坑,到时要先趁着退潮,从滩涂上挖出泥巴,沿着田地周边围出高出一截的田埂,再将田埂当中的泥滩都彻底犁一遍,好把沙泥翻松打散。”
“县公大人说,咸水田不必施肥,因滩涂下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各色鱼虾贝蟹,靠自身的肥力足够,此外,周遭建起的田梗上也可仿照别处水田,栽些树木。”
苏乙顺着钟洺所说,想了一番后抬头道:“栽树是个好主意,只是能在这里长成的树,估计只有红树林里那些了。”
譬如海桑树听起来就不错,但根系广大,肯定会侵占农田,并不是个好选择,且树要怎么栽,怕是比种菜还难。
钟洺若有所思道:“我听詹九说,乡野间多是在水田旁边载桑树,再采桑叶去养蚕,蚕粪还能集到一起肥田。”
他们这里是咸水田,注定种不了桑树,苏乙说得没错,若想栽树,只能去红树林里寻些树种,试着种一种。
钟洺继续算日子,发觉一年四季,春种秋收,只占去大约七个月,此外的四五个月里水田岂非空着。
他想起过年时家里得了詹九送的一对活鸡活鸭,那时候苏乙还说,若是能在海里圈一块地出来养鸭就好了,鸭子可以自己找食,压根不必操心。
那眼前的咸水田不正是现成的?
里面可蓄海水,潮水涨落时也会送来海鸭的食物,既不怕鸭子跑掉,也不必费心投喂鱼虾。
钟洺微微眯起眼,脑筋转得飞快。
要是养鸭的事能成,他甚至不必发愁销路,詹九定有办法把他家的海鸭子卖到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第129章抱团的海狼鱼
海娘娘祭在即,水上人暂且无心垦荒,田地分清后的几日仍像从前一般在海上劳作,区别只是心境变了。
过去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海上生,海上死,活着时为了买船而攒钱卖命,好赚得新船留给身后儿孙。
现如今眼前突然多了条岔路,指向一处过去从未想过的终点,已买了荒田的人心里激动之余却也是喜忧参半,余下仍在观望的则各有心思。
有些老顽固仍觉得这是胡闹,还有些人则是和家里人商量不拢。
白水澳,倪家船。
倪五妹这日来月信,肚子不舒坦,故而收工得早,她撑着艇子从码头回来,靠岸时看见自己两个哥哥不知何时都来了,正聚在船头说话。
自从她和离回了娘家,一直是和爹娘同住一船,经营横水渡换来的银钱交一部分做家用,余下的都自攒着,想着等以后年岁大了,也学着村澳里孙阿奶那般,买一艘旧船独住。
家里孩子四个,她是老幺,得名五妹,今日过来的是大哥和三哥,她二哥是哥儿,生下来没养住,两岁上头就没了,四姐有孕在身,月份大了,最近不怎么出来。
大哥和三哥早就各自成亲生子,分出去住,因爹娘这边有她就近照料,所以兄弟二人并不常过来,倒是两个嫂嫂基本隔一日会来一趟,送些自做的吃食。
她以为他们是来说过几日去平山岛赶庙会的事,两步跨到住家船上,一边摘下头顶藤笠一边道:“大哥二哥怎过来了?可是有事?”
又拎着在乡里买回的豆干子和青菜,给正操持晚食的娘亲送去。
倪大哥跟上来,同倪五妹道:“阿五,听说你也打算去千顷沙那边买荒田?你可不能糊涂!”
倪五妹顺手把藤笠往舱里柜上一搁,抬眼看他,“这是听我嫂嫂说的?那大哥你倒说说,这怎么是糊涂?”
倪大哥语气着急道:“谁不知现今在村澳里张罗此事都是钟家人,咱们里正看不惯,觉得钟家人心术不正,眼红里正位子,你又不是不知,你若是去跟这个风,咱们这一房以后如何在村澳里抬得起头?”
这时倪三哥也进来,他性子不像倪大那么急,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不赞成,就连倪老爹也说,让倪五妹别琢磨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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