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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修尘在他娘温热的怀里,抖劲儿慢慢平了些,可那股子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疲累和一种奇怪的“空”,像冰冷的河水一样淹没了他。那股子邪乎的力气没了,可留下个又深又大的“饿”窟窿,抓心挠肝,烧得他喉咙冒烟。
胃里像有无数只饿疯了的爪子在挠、在抓!他眼珠子不受控制地转动,最终死死钉在了斜对面灶台边挂着的那条油亮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暗红色光泽的风干野猪腿上。
那霸道的、带着山林野性和油脂香气的味道,蛮横地冲破了草药的苦涩和门外飘进来的血腥,钻入他每一个毛孔!
“娘…饿…”他嘶哑着嗓子挤出俩字,声音干涩得厉害,眼珠子亮得吓人,像饿狠了的小狼崽现了猎物,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肉。那黑眼仁一丝极淡的暗金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油灯的错觉。
柳惠惠又心疼又欢喜,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好!好!娘这就给你熬汤去!熬得稀烂稀烂的,油花儿都给你撇出来!”她连忙小心地把儿子放平在硬板床上,掖了掖薄被角,顾不得腿麻,起身奔着土灶台去了。儿子的“饿”,在她听来就是活过来的希望,是天大的好事。
罗修尘躺在硬硬的床板上,闭上眼,想把脑子里那骨头碎裂的脆响和炸开的黑暗赶走。可随着灶膛里干柴“噼啪”爆响,火苗猛地蹿高,那股浓烈的野猪肉香气,混着油脂被烈火烘烤的焦香,猛地蒸腾起来。
像一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攥住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身体里头那个刚消停点的“饿”窟窿,瞬间被点燃,翻江倒海般躁动起来!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流光,在他紧攥的小拳头指缝里一闪,便消失无踪。
屋角,张老头收拾药渣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罗修尘指缝间转瞬即逝的诡异光痕,瞳孔骤然收缩成针眼大小!一股寒气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光…邪门!太邪门了!
不一会儿,柳惠惠就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还泛着油花的用风干野猪腿肉熬成的肉糊糊走到床边。罗修尘看着这冒着香味,黑眼仁一丝极淡的暗金色又一次一闪而过。
这一幕被刚从院子回来的罗大山看着真切,他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院子里那堆烂肉似的狼尸景象瞬间涌上脑海,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娃儿今天晚上就在老张头家里,再细致观察一晚上,老张头你今天晚上多费点心”村长对着老张头说道见老张头还在愣,村长提高声音再次响道:“老张头,尘娃子今天晚上你多费点心”这才把魂不守舍的老张头拉回来“啊…哦…好”
村长见老张头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像生了根,死死钉在正捧着大碗、狼吞虎咽喝肉糊糊的罗修尘身上。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单纯的忧虑,多了一些复杂的凝重。
一大碗浓稠滚烫、油花四溢的肉糊糊,被罗修尘几口就扒拉得干干净净,碗底刮得锃亮。他抬起头,小脸还沾着糊糊,嘴唇却显得异常干裂,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迫切:“娘,还要。”
那吞咽的度,那对滚烫食物毫无反应的样子,这一幕让旁边的罗大山脊背凉,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哎…哎!娘再给你盛!”柳惠惠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向灶台。
村长浑浊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跳,那眼中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李铁,李铁婆娘,回吧!养足精神,后头有硬仗!”他目光转向佝偻着背的罗大山,语气刻意放缓,却更显沉重,“…大山,你也赶紧家去,闭闭眼。天擦亮就得动身,这事儿…耽误不得,是顶顶要紧的事!”他把“顶顶要紧的事”这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沉,目光扫过李铁和罗大山,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李铁重重一点头,赤红的眼珠子里燃烧着猎人的执拗和对未知威胁的警惕:“村长放心!天一亮就进山!不把那祸害揪出来,我李铁把脑袋拧下来喂山魈子!”他婆娘怯怯地扯了扯他袖子,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两人没再多话,带着沉甸甸的心事,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外。
可就在她弯腰去盛锅里剩下的糊糊时,村长那句“顶顶要紧的事”像冰锥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猛一哆嗦,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重重磕在锅沿上,滚烫的糊糊溅出来几点,烫得她手背一缩,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紧了勺柄,指节泛白。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恐惧和作为母亲的本能保护欲。
罗大山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眼巴巴等着第二碗肉糊糊的儿子,又看看灶台边僵立着、背影透出无尽悲苦的婆娘,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顿,沉重地挪出了张老头的破院子。那背影,充满了被命运撕扯的痛苦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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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只剩下村长、老张头和柳惠惠母子。油灯昏黄的光柱摇曳着,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
村长转向依旧僵立在屋角阴影里、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死气的老张头。村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寒意和命令的语气:“老张头,尘娃子…今黑就搁你这儿。你…多费点心。仔仔细细地…‘看’着他。”那个“看”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不言而喻的深意。
老张头被村长这意有所指的话激得浑身一颤,仿佛才从巨大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他浑浊的老眼对上村长那双布满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直透骨髓,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几乎不成调的音:“诶……晓、晓得了,村长……我……我看着……”他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像被无形的恐惧压垮,眼神躲闪着,不敢再往床边看,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充满了医者对未知病源的恐惧和一种大祸临头的强烈预感。使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村长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正被柳惠惠喂着第二碗肉糊糊、对周遭一切沉重气氛浑然不觉、只知贪婪吞咽的罗修尘,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如同惊弓之鸟的老张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再言语,拄着拐棍,步履比来时更加沉重,一步步踏出院门,身影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那叹息声仿佛还留在院中,带着黑石村命运未卜的沉重。
灶膛里最后一点柴火出“噼啪”的轻响,火光渐弱。屋子里,只剩下柳惠惠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哄劝声,罗修尘急促的、仿佛永远填不满的吞咽声,以及角落里老张头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粗重而紊乱的喘息。浓烈的肉香混合着草药苦涩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这低矮的土坯房里弥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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