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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年锦思走进来坐下,目光停在庄晓蝶指间夹着的烟上:“把你那臭烟掐了,我可不想得肺癌。”
恰好老板提着水壶过来倒汤,庄晓蝶欲说话,余光瞥见老板手臂上的红印子,一时沉默,不好对年锦思发作,暂且先把烟摁碟子上熄掉。然而微微往后靠,又看见老板脸上一个巴掌印。
庄晓蝶和年锦思对视一眼,这时那男的走出来,坐回收银台后头,拿起手机,从烦人的笑声滑到下一个烦人的笑声。
两人给小孩留了部分菜,准备让他醒了吃,好恢复得快。发烧大概是陌生环境加上车上空调太冷,这孩子又瘦猴似的,一眼就知道营养不良,抵抗力弱。
“走吗?”庄晓蝶问。
“一听就知道你没带过小孩。”年锦思说,“坐车烧更高怎么办?退了烧再走。”
“对对,你有经验。”庄晓蝶说,“一会急一会不急,真搞不懂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年锦思不答,兀自倒水喝。庄晓蝶起身往后院走,预备查看小孩的情况前先和老板打个招呼,后厨没见到人,她往外绕,被阳光刺了下眼睛,转头就见老板坐屋檐下择菜。
庄晓蝶打了个招呼。目光迟疑地扫过她脸上的巴掌印,话压在喉头翻滚,最后还是没有提出来,只说:“实在麻烦你了。”
老板短促地笑了一下,庄晓蝶体贴地走到另一侧,这里离厨房近,再走出去点就是收银台,短视频声依旧噪耳朵,庄晓蝶蹲下身,问:“那是你老公?”
老板点头。手上活不停,麻利地掐断豆角头尾,再迅速折成几小节,扔进边上的不锈钢盆子里。
“他真悠闲咯,天天坐着收钱。”
“哎,这店也就吃个过路钱,赚不了多少。”老板回答,胳膊下意识抬起来,蹭了蹭巴掌印。庄晓蝶注视她,先是痛,然后是阵痛和麻刺,过去她曾与这痛常伴。院子里走路的鸡叫了几声,店里的短视频声突然停了。四周静下来,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拉近,老板抬头望了眼小孩睡着的房间,“不知道孩子烧褪了没有。”
“我去看看。”庄晓蝶站起身,临进房间前,回头看了眼,见那男的已经站在了老板边上。小孩还睡着,庄晓蝶探了探他额头,体温基本正常,晚点醒来,换身衣服就能走了。庄晓蝶摸了摸孩子的头,突然发现小孩枕头下垫着什么。她轻轻拿出来,发现是那本相册。
这小孩下车的时候还带了这东西?庄晓蝶完全没注意到,她再次翻开,一眼看到和孩子妈妈合影的那个人,手指无意识摩挲过照片表面,触到些微突起。庄晓蝶手指来回触摸,发现这似乎是一长条痕迹,当即抽出照片,翻过背面,赫然是一串号码。手机号,谁的?她翻回正面看一眼俩人,这号码笔迹不像相册上的年月日笔迹,更像是另一个人写的。这个人把号码写在背面,是为了保持联系?庄晓蝶掏出手机,把这个号码记录下来,她凝视号码,犹豫是否拨打出去。
门外爆发吼叫,伴随不锈钢盆掀翻滚地的动静,庄晓蝶浑身一抖,猛然起身,临抓住门把手,回头看了眼孩子。小孩已经翻了个身,有要醒的迹象。她贴住门,听见男的拳头打在女人背上的声音,接连几锤,她迅速走到床边,从窗帘的缝隙看出去,恰好看到男的扇耳光的动作。
“给我!”那男的咆哮道,手机砸一样贴到老板脸上,“快点!”
老板躲闪着,哀声求他:“别赌了!家里没有钱了!”
“别人吃顿饭你还给个房间睡,怎么不把房子都给出去,拿钱来,不然我就去问了!”男的连踹她几脚,另一手抬起来指了指庄晓蝶所在的房间。
庄晓蝶手脚冰凉,左右看四下是否有趁手工具。老板没说话,那男的抬脚往这边走,老板抱住他脚,又被他连踢几脚,庄晓蝶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只好先反锁了门。她靠在门背后,外面是老板的哀求,她晃了晃头,狠狠闭上眼睛,闪现的却是魏煜龄那双哀求的眼睛。那晚,为什么?她双手颤抖,睁开眼,正对上床上的小孩。
小孩满脸恐惧,庄晓蝶几步过去,把他搂在怀里。才八岁,她想,才八岁。她捂住小孩的耳朵,过了会儿,外面平息了,大概是打够了,或者终于要到钱,总之男的走了。
庄晓蝶摸着孩子头,悄声问他还怕不怕冷,小孩摇头,量体温的时候,庄晓蝶把相册摊开来,将和小孩妈妈合照的男人指给孩子看:“这是谁,你妈妈跟你说过吗?”
小孩看了好一会儿,说:“是舅舅。”
“确定吗?”
“妈妈说过很多次。”小孩手捏着被角,小声说。
“你见过他吗?”庄晓蝶问。
小孩想了想,摇头。庄晓蝶吐一口
气。小孩的记忆很难说准不准确,可能见过但忘记了,也可能确实没见过。如果他们亲近,为什么孩子母亲去世这个舅舅没来,还是说来过了,但是没有管孩子,可如果真不亲近,为什么反复告诉孩子这个人是舅舅,而且相册里放好几张照片?
时间到了,庄晓蝶看了眼温度计——已经恢复正常。
庄晓蝶搓了搓手指,她现在非常想吸烟。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去和舅舅住,可以吗?”
小孩低垂着脸,捏着被角,没有说话。
庄晓蝶沉默一会,再次重重摸了摸孩子脑袋,站起身走了出去。
老板已经把地上的豆角都收拾干净,仍然坐在那里择菜,连头发都理好,如果不是脸上未擦净的血痕,仿佛一切都好,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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