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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锦思拿了衣服给孩子换,仍沉着脸,庄晓蝶懒得看她脸色,径直走出去。这不知名的村挨着河,站在小饭店边回头,就能看见一条泛着白的河。她走过去,抓着手机,夹着烟,沿着小路走。边上疯跑过几条狗,看她这个外来人,警惕地跟了会儿,庄晓蝶捡了块砖头回头和它们对峙,直到它们站住不再动,只静静望着,才转身走了。
有些晒,好在树荫成片,庄晓蝶吸了一支又一支,走到河边停下来,滩上石头成片,大小不一,俱十分圆润,脚尖缓缓抵下去能顶出个小坑,露出泥地,容易绊倒。庄晓蝶望了会儿水面,四周非常安静,远远传来几声犬吠,她回头,只有安静的树,有人扛着锄头路过,并未注意她。
时近傍晚,阳光细碎地洒下来,微风徐徐,水面如揉皱的金纸,庄晓蝶解锁手机,页面仍停留在那串号码上,她缓缓呼出烟,指尖悬停在拨打键上半晌,最终摁了下去。
第一个电话响到60秒没人接,她等了五分钟,又打了第二个,这次响了近三十秒,就在她准备转而加微信时,电话接通了。
那个人喂了两声,庄晓蝶没有说话,那人跟着沉默几秒钟,突然唤了小孩妈妈的名字,说是你吗?
庄晓蝶长长吐一口气,将手里的烟扔脚下碾熄。
-
接到年锦思电话时,庄晓蝶正在往回走,恰好遇到来时见到的三狗帮之一,那狗形单影只,正在返家途中,望见庄晓蝶这个陌生人,又一次驻足。那砖头早被庄晓蝶扔在了河边,此时路边没什么趁手的东西,正和狗对峙,手机震动,庄晓蝶接了电话,年锦思催促她回去,于是脚下意识继续往前迈,走了几步她回头,那狗仍站在原地,黄毛白面,阳光下金灿灿的。
等回到饭馆前,年锦思已经在车边站着了,小孩蹲在边上,用石头画画。年锦思黑着脸,无声地质问,庄晓蝶拉她到边上,告诉了她刚刚的通话内容。
“——刚好是我们下一个要开过的a市。”庄晓蝶说,“这不就是你要的准确的地方,确定的人?”
年锦思目光落在毫无所觉的小孩身上,说:“你确定那男的不会拿这孩子去卖了?”
庄晓蝶说:“如果是个需要远离的家伙,他妈为啥要在孩子相簿里放那么多张照片?”
年锦思满脸不信任:“这小孩在邻居家虽然瘦得像个猴,但好歹活着,交给一个没见过的男人算什么事?万一死了呢?”
“明天你就能见着他,我们开夜车过去。”庄晓蝶说,“到时候看情况。”
“看情况?”
“怎么,突然对这孩子产生母爱了?”庄晓蝶压低声音,“急着叫我甩掉他的是你,现在磨磨唧唧的也是你,我告诉你年锦思,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你要带着他回你家是你的事,但别忘了咱俩现在是什么处境!”
年锦思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小孩身上,说:“如果——”
“有固定的好工作,听起来养孩子没压力。”庄晓蝶说,“情绪也比较稳定,不过这只是在电话里,实际怎么样我也保证不了。”
年锦思微微点一点头,说:“如果他要找爸爸呢?”
庄晓蝶眼神微闪,说:“至少那时候我们不必在他旁边。”
她们彼此对视,仿佛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庄晓蝶迅速转身,叫了两个炒饭,给孩子点了清淡的汤食。三个人迅速吃完饭,离开前,年锦思多给了些当做房钱,老板一直推拒,庄晓蝶在边上拉家常,问老板平时几点关门,答晚上十点,又问是她老公回来关门吗,答他一般赶不上关门。
庄晓蝶心里有数,笑着拍了两下老板的臂膀。老板脸上隐约露出淡淡的笑容,让她们路上小心。
三人乘着夜色离开,饭馆的光点迅速缩小,最后如草丛中的一粒萤火虫,隐没入夜。
庄晓蝶坐驾驶座,将相册递向刚上车的年锦思,给她指认那个舅舅的模样。
小孩趴在后座上,眼睛盯着她俩之间的相册,看起来有点紧张。庄晓蝶从后视镜瞥到,没有刻意回头看小孩,而是再次在小孩舅舅的脸上点了点。年锦思哼一声:“挺白,长得还行。”
“长得像吗?我从来看不出来小孩像谁。”庄晓蝶说,“不都说外甥像舅?”年锦思举起相册跟小孩比对,歪着头说:“应该吧,还是挺像的。”
小孩一语不发,扑来抢过相册抱在怀里,继续蜷缩起来。年锦思调侃他:“生气了?”
庄晓蝶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小孩埋着脸装睡。那相册对于小孩来说是母亲遗物,会有这个反应也不奇怪。年锦思没有要跟小孩较真的意思,抓紧补觉——后半夜还要换她开车。
庄晓蝶将空调温度调低,避免再把小孩冻发烧,又跟小孩讲冷了就告诉她,小孩没吭声,但埋着脑袋点了点头。
这也够了。
带小孩的那个邻居说,这小孩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彼时庄晓蝶和年锦思都不置可否——年锦思见过太多混世魔王般的小孩,庄晓蝶则压根不清楚小孩大概会是什么样。人过了一定年月,就会忘记自己曾经的模样。
从找到这个孩子到带他离开,花时不足两天。这孩子说是寄养,实际是被抛下了,他爹给邻居寄钱,够孩子一天三餐。实际数字庄晓蝶不清楚,只看到这小孩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脸皮几乎贴着骨头,眼睛显得奇大无比,八岁大,已经会用洗衣机了。寡言,但看起来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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