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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阑寺内,浓郁的血腥味如同沉甸甸的湿布,沉滞地包裹着每一寸空气,黏腻地附着在鼻腔深处。
周兴单手背负身后,右手按着佩刀刀柄。
不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十余具尸,僧袍的灰黄与仆妇衣裙的暗蓝在月光下混作一团污浊的色块,每一张失去生气的脸都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或茫然。
夜风吹过庭院角落那棵老槐树,枝叶出沙沙的呜咽,却吹不散这凝如实质的血腥,也吹不干周兴额角不断渗出的、冰凉的冷汗。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青白。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周兴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项河提着还在滴血的横刀走了过来。
两名兵勇跟在他身后,粗暴地拖拽着一具尚有温度的躯体。
那正是受过魏长乐审讯的苏嬷嬷。
“参军事,”项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婆子独个儿住在小院,听见动静就缩到了床底,愣是一声没吭。属下去摸被窝,还是温的……所以搜到了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该是最后一个了。”
周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瓷瓶,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他将瓶子递给项河,“点清楚,拢共一十六口。数目对上后,把衣裳扒干净,尸都抬到东北角那个荒废的院子去。”
项河接过瓷瓶,入手颇沉,瓶塞紧塞,却隐隐似乎能感觉到内里液体的晃荡。
他疑惑道“参军事,这是……?”
“扒光,堆起来,把这瓶子里的东西,浇上去。”周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衣裳,一片布头也不许留,全都烧成灰。尸……用这‘化骨水’融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别留。”
“化骨水”三字入耳,项河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脱手。
他勉强稳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颤“快二十号人……这一瓶,够么?”
“说是够的。”周兴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照做便是。再加派可靠的人去寺外守着,在我们撤走之前,一只耗子也别放进来!”
项河环视四周。
庭院里除了他们几人,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同僚在沉默地搬运、清理,月光将他们晃动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像一群忙碌的鬼魅。
他喉咙干,忍不住低声道“参军事,这……这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一夜之间,这么多条人命……连审都没审……”
周兴霍然转头,盯着项河,眼神在昏暗里锐利如刀“记住,这些人都是摘心案真凶的党羽,潜伏寺中,意图祸乱神都!我们奉命缉拿,他们暴力拒捕,不得已,只能当场格杀!”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项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属下明白。”项河低下头,握紧了瓷瓶冰冷的瓶身。
周兴何尝不知此事干系重大?
在神都脚下一座寺庙里,一夜屠尽满寺,这若是传出去,当然不是小事。
他望着项河惊惶未定的侧脸,勉强缓和了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低语“怕什么?手脚干净些,赶在天亮前,一把火将这里烧个精光!到时灰飞烟灭,纵然是监察院那群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来了,又能找到什么?”
话音刚落,前院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声!
周兴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属下去看看!”项河握紧刀柄,转身就往前院冲。
刚跑出不到十步,就见一名衙差连滚带爬地奔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不好了!有、有人闯进来了!”
“闭嘴!”项河怒喝,“慌什么!谁闯进来了?外面不是留了人看守吗?!”
“伤、伤了……”那衙差语无伦次,“守门的三个兄弟,想拦他,都、都被打倒了……就、就一下……”
项河心头巨震“打伤我们的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监察院……!”周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而笃定,他已然明白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可是监察院的人?有多少?”
“一、一个……”衙差几乎要哭出来,“就、就魏长乐一个人……!”
“一个人?”周兴和项河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魏长乐?
单枪匹马,夜闯已被京兆府重重封锁的冥阑寺?
“他在哪儿?”周兴疾声问。
衙差还没来得及回答,西侧僧寮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呼喝“拦住他!快拦住他......!”
周兴猛地扭头。
清冷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正从西侧廊下一掠而过,度快得惊人,沿途试图阻拦的几名衙差几乎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轻易甩脱。
那身影目标明确,直扑寺庙西北角!
周兴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冰凉。
“不好!”他失声叫道,“他是冲着藏经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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