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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风言风语非但没像陆明远希望的那样悄没声息地散了,反而像是春雨后的野草,见风就长,越传越邪乎。不过几天功夫,连衙门里那些平日里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小吏,看他的眼神都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交头接耳时见了他,立刻作鸟兽散。
陆明远觉得自己脑门上简直像是刻了“负心汉”三个大字,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焦躁得嘴里都快起泡了。这日回府,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连平日里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和面具都快要戴不住。
沈清辞见他这样,放下手中的针线,示意春桃给他端了碗刚冰镇好的绿豆汤来,柔声问:“夫君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外头那些混账话……又厉害了?”
陆明远接过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汤汁也没能压下他心头的火气。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碗往桌上一顿:“岂止是厉害!简直越说越不成样子!再这么下去,我……我这官声还要不要了!”他烦躁地扯了扯官袍的领口,“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跟我过不去!”
沈清辞拿起团扇,轻轻替他扇着风,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又同仇敌忾的模样:“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夫君,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干等着,任由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啊。”
陆明远揉着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不然还能怎么办?该辟的谣也辟了,越描越黑!”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好半晌,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眼,看向陆明远,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光芒。
“夫君,”她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我……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全了你的名声,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陆明远此刻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一听她有办法,立刻来了精神,忙道:“什么法子?你快说!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沈清辞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我是想……既然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你在外头安置了人,还有了……有了孩子。咱们若是硬顶着不认,旁人只当咱们心虚。倒不如……不如咱们主动些。”
“主动?”陆明远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嗯,”沈清辞点点头,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敲在陆明远心上,“我的意思是,若……若那位柳娘子,当真是夫君故旧之后,身世可怜,无处可去,咱们不如就大大方方的,把她接回府里来照顾。”
“什么?!”陆明远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仿佛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接……接回府里?!”
“夫君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嘛,”沈清辞连忙安抚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对外说,那柳娘子是夫君你一位早已过世的同窗好友的妹妹,家道中落,孤苦无依,带着个孩子流落京城。你偶然得知,念及旧情,不忍故人血脉漂泊在外,所以才出手接济。我呢,身为你的妻子,自然也该替你分忧,体谅你的仁义之心。”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陆明远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道:“我们可以将她认作义妹,就安置在府里西边那个安静的小院子里,拨两个稳妥的人过去伺候。一应吃穿用度,都按府里小姐的份例来。这样,既全了夫君你重情重义的名声,也显得我宽容大度,不容人嚼舌根说咱们沈家女婿苛待故人之后。外头那些说你有外室的闲话,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陆明远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这法子简直是异想天开,把依依接回府,放在沈清辞眼皮子底下?那还不是羊入虎口!一会儿又觉得……这话里似乎又有点道理,若是操作得好,不仅能洗刷污名,还能博个美名……而且,清辞她……她竟然主动提出接依依回府?她这是真不知道,还是……
他心念电转,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惊疑、心动、警惕、犹豫交织在一起,精彩极了。
沈清辞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一心为他打算的模样,轻声问:“夫君,你觉得……我这法子,可行吗?虽然委屈了那位柳娘子,只能以义妹的身份住在府里,但总好过在外头担着不清不楚的名声,连带着孩子也被人指指点点。咱们府里好歹能保他们母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陆明远喉咙有些干,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沈清辞那双看起来清澈又真诚的眼睛。他嚅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怕是不太好吧……太委屈你了……也,也太唐突了……”
“我有什么委屈的?”沈清辞立刻接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只要能帮到夫君,洗刷那些污名,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再说了,多个人在府里,也能多份热闹。只要夫君你心里有数,知道谁才是与你风雨同舟的正头夫妻,我……我没关系的。”她说着,还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姿态放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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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这样“深明大义”,陆明远心里就越是打鼓。他太了解柳依依的性子了,把她接回府,放在沈清辞这个正妻手下讨生活,哪怕顶着个“义妹”的名头,依依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如何能忍?到时候后院起火,怕是比外面的流言还要命!
而且,沈清辞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前些日子还为了个仙鹤摆件欢天喜地,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怎么突然就能想出这么个“釜底抽薪”的主意?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一想到永昌侯夫人那冰冷的眼神,陆明远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行,绝对不能答应!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背对着沈清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清辞,你的好意,为夫心领了。你这法子……听起来是挺好,但,但此事关系重大,牵扯颇多,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疲惫又感激的笑容,走到沈清辞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只是……将那柳娘子接回府,名分上终究尴尬,对你声誉也有碍。我怎能为了自己,让你受这等委屈?外头的流言,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总会有办法的,啊?”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拒绝,心里那根冰冷的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讥讽,顺从地点点头,声音带着点失落:“哦……我都听夫君的。夫君考虑得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陆明远见她没有坚持,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又温言安抚了她几句,便借口衙门还有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主院。
看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沈清辞缓缓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绿豆汤,指尖在冰凉的碗壁上轻轻摩挲着。
鱼儿,看见饵了。
不敢咬钩?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总有你忍不住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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