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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初八
清晨的薄雾,带着流沙之地特有的、混合着尘砾与昨夜寒气的干冷,萦绕在黑莲寺断壁残垣之间。当第一缕还算明亮的阳光艰难刺破雾霭,照亮“涤尘精舍”前那方简陋却日益显得肃穆的场地时,净心已立于讲坛之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盘坐的众人。与前几日相比,人数并无增减,但场中的气氛,却似乎沉淀下了些什么。阿木挺直背脊坐在前排,眼神比昨日更加专注,却也似乎多了些思索带来的沉静。断手依旧守在人群外围,手按腰间的短棍,目光锐利地逡巡,尤其在掠过那几个曾对墙下溃兵流露出过分好奇的面孔时,会略微停留。老葛闭目垂,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截干枯的草茎,那是他昨日在清理废墟时,于一处背阴的墙根下意外现的、一株侥幸存活却已枯黄的顽草,被他小心拔起,此刻似乎成了他观想的凭依。
更多的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被那声凄厉惨嚎惊醒后的惶惑与不安,以及随后种种私下流传的、关于“墙下那两个怪物”、“寺后面尊者弄出的动静”、“钥匙错了”等只言片语拼凑出的模糊猜测所带来的隐隐躁动。这种躁动并未表现为喧哗,却像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净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开始引领晨诵,而是缓步走到阿木那块“光来,草长”的石板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朴拙的刻痕。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力量,让那暗涌的躁动稍稍平复,“昨夜风雨之声,想必不少人都听闻了。”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竖起耳朵。
“此声来自墙外,源于与旧日罪业纠缠颇深者,感应到地气流转、浊气消退时的剧烈不适。”净心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变化无异的寻常事,“如同久居暗室之人,骤见强光,难免目眩神迷,乃至嘶喊挣扎。此是‘净’之必然,是旧染剥离时的痛楚回响,不足为奇,更不必恐惧。”
他将“风雨之声”与“旧染剥离”联系起来,定性为“净之必然”的附带现象,顿时将一件充满诡异色彩的事件,纳入了“净化”这个众人已初步理解并开始接受的宏大进程中。许多人脸上的不安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以及对“净化”之力更深的敬畏。
“然而,”净心话锋一转,指尖从石板的“太阳”移向那歪斜的“小草”,“外境风雨,终是外缘。真正决定我等是随风偃伏,抑或扎根生长的,终究是自家心田里的‘草’,其根扎得深不深,其茎立得稳不稳,其叶是否真能沐光而长。”
他目光落在阿木身上:“阿木,你昨日作此画时,心中所感‘光来,草长’,此‘光’是外光,还是内光?此‘草’是外草,还是心草?”
阿木没想到净心会突然点名问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在众人注视下,结结巴巴道:“回、回净心师父……弟子愚钝……当时只觉得……觉得心里暖暖的,亮亮的,像是有光从里头照出来,看什么都清楚了些……那草,是弟子心里觉得……该是那样长的,就、就刻了……”
他言语朴拙,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心里暖暖亮亮”、“看东西清楚”的直观感受,却比任何精妙的形容都更打动人。
净心微微颔,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善哉。此‘暖暖亮亮’、‘清楚’之感,便是你心田中,自性之‘光’初萌之相。此光非外而来,乃你持诵、觉察、内观,拂去些许尘垢后,本有觉性之自然显露。你所刻之‘草’,亦是你心田中,向道之念、向善之苗,借此内光滋养,生出的形态。故而,外光(老师愿力、正法指引)是缘,内光(自性觉照)是因,心草(正念善根)是果。三者相合,方是‘光来,草长’之真义。”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朗:“诸位,昨日我让大家尝试‘觉察’对墙内墙外人事的种种心念,可有收获?”
人群中响起些微骚动。有人面露惭色低头,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欲言又止。
一个负责厨房帮工的妇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净心师父,我……我昨日做饭时,看到岩生他娘又偷偷省下自己的饼子,托人送去石屋,心里就有点……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岩生那混账东西,活该受罚,还连累老娘饿肚子,有点可怜他娘,又更气岩生。这……这算是什么心念?”
净心点头:“此是慈悲心与忿怒心交织。可怜其母,是恻隐之心,是善念;气恼岩生,是因其悖逆,亦是期望其改过之心,本非恶念。然需觉察,此‘气恼’若过度,转为嗔恨,则成毒草。当知岩生自有其因果,其母甘愿如此,亦是其选择。我等可生怜悯,可持正见,但不必让此心念过度牵缠,反扰了自身清明。觉察其生,知其性质,不随之转,便是功夫。”
那妇人似懂非懂,但觉得心里那点纠结似乎松了些,合十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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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个年轻些的苗人汉子挠头道:“我昨日巡哨,看到墙下那个叫鬼爪的,老是用黑指甲在地上划来划去,划的东西古里古怪,心里就有点毛,总觉得他不像好人,说不定在搞什么邪法。这念头老是冒出来,赶也赶不走。”
净心道:“此是警惕与疑惧之心。身处险地,面对来历不明、行迹诡异之人,心生警惕,乃是常情,亦是职责所需,并非过错。然需觉察,此‘疑惧’若过度,转为成见,乃至杯弓蛇影,见一切非常之事皆以为邪,则易障蔽本心,徒增烦恼。鬼爪白姑,行止有异,老师与净尘师兄自有安排,密切监视即可。你只需守住本职,如实观察上报,心中不必时时挂碍,反让那‘疑影’成了心魔。”
年轻人听了,挺直腰板:“是!弟子明白了,守好岗位,不起妄念!”
又有几人陆续说了自己觉察到的念头,有的是对墙外溃兵可能带来危险的担忧,有的是对自己持诵时老是走神的懊恼,有的是对日后出路何在的迷茫。净心一一耐心点拨,皆归结到“觉察其生,不随其转”这八个字上,并指出这些纷繁念头,恰是心田之中“杂草”(贪、嗔、痴、疑、慢等)在不同境遇下的显现,正是修行的入手处、用功时。
“阿木之心光初萌,是‘草长’;诸位觉察杂念,是‘除草’。光来草长,除草施肥,本是一体。”净心最后总结,指向石板,“外有老师愿力如日照大千,普施光辉;内有我等人人本具觉性之光,亦当勤加擦拭,令其显。如此内外交映,心田方能日渐清明,苗芽方能茁壮成长,乃至开花结果,不畏外境风雨。今日功课,便是于行住坐卧、劳作歇息中,持续此‘觉察’功夫。各自去吧。”
晨课散去,众人各怀心思,开始一天的劳役。但许多人的步伐,似乎比往日更沉稳了些,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阿木被几个同伴拉着,红着脸分享他观想“心里暖暖亮亮”的体验。断手在分配巡查任务时,特意强调了“守职不妄动,观察不多想”。老葛摩挲着手中的枯草,感觉那“光来草长”的意象,在心中愈清晰了。
而此刻,东北角的石屋内,岩生和乌嘎的“日课”,也在一种麻木与烦躁交织的诡异“平静”中进行着。
“南无妙光王佛……三百二十一……不,三百二十二……”岩生干裂的嘴唇翕动,数字在心头机械地跳动。最初的怨恨、恐惧、屈辱,在日复一日、单调重复的持诵中,似乎被磨钝了棱角,变成一种更深沉、更黏着的疲惫与空虚。那一日捕捉到的、瞬间的“空”,再未出现,但持诵本身,却仿佛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当嘴巴自动开合,那六个音节流淌而出时,他的思绪时常会飘到很远的地方——幼时在贫瘠山地里奔跑,第一次跟着老大劫掠商队时的紧张与狂喜,女人温热的身体,烈酒灼喉的痛快,还有被邪能侵蚀、日夜煎熬的痛苦,以及被关进这石屋后的绝望……
这些纷乱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而持诵声则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有时,当某个画面特别鲜明,比如回忆起一次血腥的杀戮,他会感到一阵心悸和恶心,持诵声会不自觉地停顿或走调。每当这时,门外守卫那仿佛定时响起的、不轻不重的询问“第几遍了?”就会像一盆冷水,将他从回忆中浇醒,重新拉回这冰冷的现实和枯燥的计数中。
他痛恨这种被控制、被监视的感觉,痛恨这该死的持诵。但奇怪的是,当他被强行拉回,重新开始计数时,那血腥的画面带来的心悸,似乎会稍稍平复一些。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或许不停下,不让自己沉溺在那些回忆里,会好受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
乌嘎的情况则有所不同。他心思更杂乱,更容易被外界细微的声音吸引,也更容易陷入对未来的恐惧与幻想。他常常数着数着,就想到外面的流沙,想到可能存在的绿洲,想到如果当初没来这里,现在会怎样,然后又迅被“可能早就死在魔物口中”的念头吓得一哆嗦。他对岩生那日提到的“一刹那的空”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累糊涂了的错觉。
然而,就在昨天夜里,当那声凄厉的惨嚎隐约传来时,石屋内的两人都吓了一跳。惨嚎中蕴含的痛苦与某种诡异共鸣,让他们体内残留的邪能竟也产生了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如同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紧接着,他们感觉到脚下大地似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若非身处绝对寂静的石屋绝难感知的“震动”,或者说是某种“脉动”的改变?非常模糊,难以言喻。
就在那悸动与模糊感知传来的瞬间,乌嘎正数到“七百四十三”,心头烦恶,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然而,咒骂声刚落,他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关于逃跑、关于恐惧、关于未来的幻想画面,突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了一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不是岩生那种“疲惫后的茫然”,而是一种更“干净”的、仿佛所有杂音被瞬间抽离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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