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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沉抽出血淋淋的剑,狠道:“哭什么?你们也快了。”朝外头不敢擅入的凌虚弟子骂道:“都愣着干什么?你们是死人呐?”
他今日原本没打算杀人的,但既然开了杀戒那也没有办法。他原本也只需要一个称心来牵制明黎,至于旁人,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外间众弟子得令,才敢进来捉拿称心。而称母遭了温沉当胸一剑竟然一时未死,还跌跌撞撞地朝称心走了两步,嘴里和着血沫叫着:“称心、称心……”
“娘!娘!!”称心全然不再将温沉放在眼里,她双腿发软,但仍竭力朝阿娘举步奔去。温沉冷眼看着,忽然想到师娘当日死于火场的情景。同样的痛苦自己已尝过,别人为何不能尝一尝?因此他拧眉看着她们痛哭悲泣,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一股快意。七八凌虚弟子已尽走入这间小院,将本就不大的院落充斥得更加拥挤。其中两个自后去抓称心,耳际忽然闻听一段奇妙笛音。
熟悉的阻滞感遍上心间,温沉警铃大作,喝道:“清气止行曲!快封听宫!”自己抬手忙将自己听宫点阻,方松了口气。但其余凌虚弟子并没有这么快的反应,最前头那两个足下当即一软,摔倒在地滚作一团。温沉一回头,正见黑衣肃肃,有人当面踢来一脚。他忙一个仰身避过了。
玉骨。自断莲台覆灭后再未闻其音讯的玉骨,不知是死里逃生还是漏网之鱼的玉骨——神煞般落入众人眼里。她翻身一跃,挡在称心母女身前。她已瞧见温沉自封听宫,清气止行曲恐再无用,所以将骨笛插入腰后,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千年难融的雪。
“当日断莲台中遍寻你不得,果真是跑了。”温沉冷道,“今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走了,省得我多费心。”
但玉骨从来对外界威胁置若罔闻,她自落地后便停也不停,扭身从称心怀里接过昭昭,又去拉扯称心,显然还想像上次似的将称心救出去。玉骨没有试图去救称母,一则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另一则称母已经中了温沉当胸一剑必死无疑。但称心与其母相依为命多年,怎么可能弃了阿娘自己逃命?所以玉骨去拽她称心疯狂挣扎,执意要与阿娘同生共死:“阿娘!走!你跟我走!”
玉骨紧道:“快走!”扭头瞧了一眼温沉,见他手中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影剑招。
“我不走!阿娘!阿娘——!”
凛然剑气杀来,玉骨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圜旋了两招,描了个空子又去揽称心的腰。那壁称心刚刚牵住称母的手,泪如雨下。已疯傻了几十年的称母看着声嘶力竭的女儿,一贯呆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思索似的神情。她望着称心,忽然将女儿朝玉骨狠推了一把,撒开了手。
称心:“娘!!!”
称母满口的血沫朝她挥手:“称心、称心、称心!”
跑、跑、跑!
称母胸前血流如注,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许多气力,竟然还站直了些。她忽然嘴里含糊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朝着无影的剑锋冲了过去。称心呲目尽裂,眼角几乎淌血,但玉骨没有叫她看见称母奔向无影剑的模样——玉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惨状,空出的手强行掐着称心的下巴令她注目自己,喝道:“冷静!你想带着昭昭一起死吗!”
那野草般生机勃勃的姑娘今日枯萎如干草,丧失至亲的绝望明晃晃写在脸上。玉骨急速道:“你跟我走,我不会害你。”说着松开称心,抬起手,一把揭开了自己从未取下的那扇精铁面具——
桃花面,杏子眼,一张照影一般的、和称心如出一辙的女孩儿的面容。
79-恨相逢
纵然称心满腔哀痛,但乍然一望玉骨面具下的那张脸孔,一时也怔住了。
何其相似的两张脸,纵是如称心这般的易容高手也瞧不出一丝破绽。她呆立原地,一时傻了,欲往回冲的力道顷刻间卸去泰半。时刻危急,玉骨见此良机,重又扣上面具,一把揽了称心的腰,丝毫不敢耽搁,蕴势便欲远逃。身后追击脚步纷乱,剑气破空铮然作响,玉骨一手拖着一个,忽而闷哼一声,紧抿了唇。
称心:“?!”
她游离的神智归位,下意识便要回头。可玉骨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玉骨警告道:“别动。”足下反倒生风,口内一如既往地冰冷:“你们不会有事的。”
称母的拦阻替女孩们争取到了活命的时间,马不停蹄地奔逃之后她们总算是甩开了后头的追兵,一头钻进了越川茂密的深林。林冠遮天蔽日,顷刻间如夜幕降临,昭昭怕得打颤,又不敢哭,只能将脑袋往玉骨怀里埋。玉骨足下片刻不顿,目标明确,称心不知她这次要将自己带去何地,但眼前的道路却越瞧越眼熟。无数疑惑一齐涌出,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不多时,隐蔽的林木间,缓缓现出一座废弃的院门。
称心定睛一望,心下一颤:“……怎么是这里?”
眼前可不就是当日迷路至此的鬼音山庄?时隔多年,那门前草蔓生得更加郁郁芊芊,几乎将宽阔的正门掩盖,门前下脚都艰难。玉骨却似轻车熟路,越墙而入,几息便落入越音内庭。直到此刻她才仿佛放松似的微微舒了口气,喉头卡顿地一咳,将两个死里逃生的女孩轻柔地放了下来。
门口那样茂密的草木,门内却一如旧年干净清洁,庭院正中依旧竖着那块怪异的石碑。称心缓缓想起自己头一次来这里时曾对这石碑好奇发问,那石碑上仍旧无前无后,只镌刻着碑主的籍贯名讳。
宜安许氏明珠之墓。
“为什么……”称心下意识地扭头欲瞧玉骨,但玉骨轻轻在她后腰推了一把,将她推得离墓碑更近。玉骨低微地喘息一声,说:“你跪下。”
又深吸了一口气:“给母亲磕头。”
这话如惊雷炸响,称心惊道:“什么?!”
某扇门在这时忽然打开,称心一惊,下意识欲抱昭昭躲避。定睛一看,却又是一年轻女子自屋内奔出,看见玉骨时眼睛一亮:“玉骨姊姊回来了!”看见称心时却愣了愣,于是暂时驻足未前。称心见她与玉骨熟识,暂且放下心来,问:“你又是谁?”
“断莲故人,幼微。”女子简单地答了一句,因见玉骨朝她摇了摇手,遂止口没再插话。玉骨又将称心往前推了推,语气极其少见地显出几分焦躁,催促道:“给母亲磕头!”
“不!”称心断然拒绝。她刚刚眼看着阿娘离世,哪里能接受突然冒出一个旁的母亲?因此挥开玉骨推她的手,断不肯就这样下跪。玉骨的内力武功原是胜过称心百倍的,但称心这样轻巧地一挥之下,玉骨居然没有站稳,踉跄两步仍未控住平衡,俯面摔在了地上。称心和昭昭都吓了一大跳,唯有幼微率先反应过来,尖叫道:“玉骨姊姊!”慌忙奔了来。
她这样一栽倒,于是所有人都瞧见了玉骨背后的情状。极狰狞的一道剑伤,自左肩划至后腰,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称心伸手去搀扶她,才发觉她半身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只因她着黑,所以之前不曾发觉。此刻一扶,满手的血。称心骇然不已,慌忙与幼微一齐慌乱去搀:“姑娘!”
“你叫什么姑娘?!”幼微抬头怒骂,竟将一贯口舌伶俐的称心骂懵了,“这是你阿姊!你亲生姊姊!院中立着的那是你亲娘!若非血脉相亲,谁会这样舍命救你?你识不识好歹、有没有良心?!”
“这怎么可……”称心下意识反驳,可转瞬想起了玉骨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与自己相似的身形、相仿的年纪,一切疑惑在这样如山的证据面前都烟消瓦解。玉骨被她二人掺着,歪倒在幼微怀中,她抿着唇,脸上一丝伤痛神色也未见,只喉头又一次轻轻地一动,仍旧将称心一推,坚持道:“让母亲看看你。”
“我……”称心被推坐在地,人还愣着没动。幼微眼中包着一眶泪,朝她吼道:“去啊!你没见玉骨姊姊都这样了吗?!”
称心颤抖着点了点头,狼狈转向院中石碑,将“许氏明珠”四字深望了望,俯身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她磕完头,转回玉骨身前:“阿、阿姊……”一声还不熟练的“阿姊”道出,话音已是哭腔,“我磕过了,我见过母亲了。”
玉骨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神色平静。她一直是冰山般冷淡内敛的性子,喜怒哀乐从未示于人前。见得称心转来,玉骨轻轻颔首,像是满意。她伏在幼微怀中,抬起手将称心松散的鬓发捋了一捋,喉间传来低低的嗬声。这次她喉头没有再动,随即唇角溢出血流,她垂下手,死了。
低低的啜泣渐成号啕的哀鸣,在寂寂深林中鬼魅般凄厉。昭昭年小不知生死,却也被嚇得放声大哭。称心颤抖着手摘下玉骨的面具,面具下她眉心舒展,面容宁静,像睡着似的。
“阿姊……阿姊……”她浑身颤颤,眼中却无泪,接踵而来的打击令她耳际一片轰鸣,唇瓣已被牙齿无意间咬出血印,“为什么啊……?阿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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