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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夫人起身欲扶玄机:“孩子,你再想想,不必急于决定……”
玄机却避开了她的搀扶,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温庭筠:“师父曾教弟子,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这便是弟子的「为」。请师父……成全。”
温庭筠与她对视着,最终,所有的话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声音喑哑:“既是你自己选的路……日后……莫要后悔。”
“谢师父成全。”玄机再次行礼。她转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出了厅堂。
游历
◎天启七年四月,玄机十七岁,出京游历。没有喧闹的送别,只一辆……◎
天启七年四月,玄机十七岁,出京游历。
没有喧闹的送别,只一辆青帷马车,两个沉静可靠的仆从,一箱书卷,一囊银钱。张诚与赵安,皆是李亿精心挑选。张诚沉稳干练,曾行走西域,通晓路途险阻;赵安机警伶俐,极善打理琐事,周全妥帖。
此番得以离京远行,皆赖李亿打点周全。他精心为玄机准备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位姓杨名澈的游学书生,籍贯、家世、文书一应俱全,毫无破绽。另有沿途路引,凭此可畅通无阻。
玄机一身靛青男装,长发尽数束于巾帻之中,俨然一个清俊少年模样。
她指尖轻抚着怀中那本《大唐西域记》的粗糙封皮,"自发轫西陲,中途险阻,皆心力坚猛,万死无惮。"
这开篇之语,恰似为她此刻心境作注。
“法师昔年自长安西行,第一站,当是秦州。”她轻声道,指尖划过书中记载:“自长安西北行,三百余里至岐州,又西经陇州,度陇山至秦州。”车行辘辘,正是循着这条古道。
两名仆从见这位「公子」一路沉默,除了吃饭投宿,就是埋头书卷。心中虽好奇,却也不敢多问。
沿途驿馆虽简陋,却也有几分乡野风味。晨起赶路时,赵安会备上热腾腾的胡麻饼,撒着芝麻,外酥里软;别有一番风味。
车行十余日,抵达凤翔府。渭水支流绕城而过,气候已较长安干爽。玄机命在此稍作休整,补充食水。听闻城北有古刹名瑞应寺,香火颇盛,且寺中存有前朝壁画,她想起《西域记》中玄奘每到一地必访寺问经,心生向往,遂决定驻足两日。
瑞应寺隐于城北山麓,古柏森森,钟声悠远。她循着指引,来到存有壁画的后殿。
壁画绘于四壁及穹顶,因年代久远,色彩已然黯淡。然其笔意犹存,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描绘的大抵是佛本生故事。玄机仰头细观,正凝神间,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缓步而来,手持念珠,目光澄澈。“施主对此旧壁感兴趣?”
玄机忙敛衽为礼:“晚生游学至此,见这壁画笔意高古,心生敬意,故而驻足观看。打扰大师清修了。”
老僧微微一笑:“无妨。世间能静心观画之人已是不多。”
玄机心中微动,见老僧气度不凡,便生出求教之心。于是,她再次躬身,态度极为诚恳:“不敢瞒大师,晚生确有心事萦怀,近日读《金刚经》,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虽字面能解,然终觉隔膜,未能真正契入。不知大师可否为晚生解惑?”
慧明老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哦?施主年纪轻轻,竟读《金刚经》?善哉善哉。此句确是般若心髓。此处非讲经之所,施主若愿闻陋见,可随老衲至禅房一叙。”
玄机欣然应允。随老僧至一僻静禅房,陈设简朴,唯有一榻、一几、一炉、数卷经书而已。清茶一盏,烟气袅袅。
慧明老僧并未立即解释经文,反而问道:“施主且说,你读此句时,心中作何想?”
玄机沉吟片刻,整理思绪:“晚生以为,「无所住」似是指心不执着于相,不驻于念。可既要不执着,又如何能「生心」?若心念起时,已是动相;不起时,又似枯木寒岩……这「无住」与「生心」之间,莫非矛盾?”她语声渐低,将万千情绪敛于这理性之问中。
老僧并未直接回答,只将茶盏轻轻推前:“施主能有此问,已是难得。你且看这茶烟——升起时自成形态,散时却无一丝牵挂。它可曾纠结「该怎样升,该怎样散」?”
玄机一怔,不由望向那缕青烟。
老僧颔首,目光中充满智慧:“老衲再打个譬喻:譬如明月映于千江万水,江水形态各异,或动或静,月影随缘显现,清晰圆满。然月影可曾执着于某一处水面?可曾因映照万物而沾惹尘垢?”
玄机凝神细听,若有所悟。
老僧继续道:“明月无心而朗照万川,此即「应无所住」;千江有水千江月,此即「而生其心」。吾人之本心,亦复如是。它并非死寂,而是具足万法,能应缘现起一切妙用——或读书,或行路,或喜悦,或烦恼——却如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
他看向玄机:“一切缘法,心无所系,坦然应对,过后无痕。喜怒哀乐,过往云烟,知其如幻,不住于心,便是自在。”
玄机听得入神,心中仿佛有一层薄雾渐渐散去。老僧所言,虽论佛法,却似字字句句点在她的心事之上。那些求不得、放不下的执念,不正是认了水中月吗?
她良久默然,而后长长一揖:“听大师一席话,如饮醍醐。晚生明白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非是压抑念头,而是看清念起念灭,如云卷云舒,不拒不迎,心自澄明。多谢大师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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