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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老僧含笑点头:“善哉。施主悟性甚佳。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红尘亦是道场,万事皆可炼心。望施主西行路上,善自护持此心。”
离开瑞应寺时,夕阳正好,将古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老僧的譬喻与开示,在玄机心中种下了一颗智慧的种子,在她心中慢慢生根发芽。让她对于前途,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澄澈与勇气。
翻过陇山,便是秦州(今天水)。车马在秦州驿站稍作停留,补充了些耐存的胡饼、肉脯与清水。
夜宿驿馆时,条件也越发简陋。有时只得一间大通铺,油灯昏暗,饭菜粗粝,玄机却甘之如饴。闲暇时,她都会在灯下铺开纸笔,记录当日见闻,或写下几行诗稿。墨迹在粗糙的纸张上晕开,字里行间,不再是离愁别绪,而是浸染了风沙的苍茫与开阔。
“张诚,”一日,马车行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戈壁滩上,玄机忽然开口问道,“听闻沙州敦煌,佛国胜境,乐舞亦盛?”
张诚赶着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答道:“公子好见识!敦煌确是宝地。虽不比长安繁华,但千佛洞里壁画如海,供养人、飞天女栩栩如生。那里的曲调,兼有胡汉之风,琵琶伎乐,犹带天竺遗韵,与中原清乐大不相同。”
玄机闭眼,脑海中不禁勾勒出那样的场景:幽暗的洞窟中,烛光摇曳,壁画上的飞天仿佛活了过来,衣带当风,翩然欲舞。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向往自心底涌起,那是对于更广阔、更自由、更鲜活的艺术与生命的渴望。
“妙极!”她不禁脱口而出,眼眸微亮——“《大唐西域记》中亦曾盛赞河西佛事,今日听张大哥一言,更觉心驰神往。我等既已西行至此,定当亲往敦煌一观其盛!不仅要看那千佛灵岩,还要听一听沙州的琵琶,若能摹得一二笔意,更是幸甚!”
张诚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发现这位公子谈及诗词学问时虽沉稳,但说起这些边塞风情,竟流露出几分少年人般的兴致盎然,与往日沉闷大不相同。他点头应道:“公子既有此意,待到了瓜州地界,打听清楚路途安稳,张某定护公子前往敦煌。那地方,值得一去。”
玄机欣然颔首,重新坐回车内。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唇角噙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轻盈笑意。
继续西行,望见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土筑房屋,如今成了过往行商暂歇的落脚点。仅有的一家客栈,幌子破旧,却透出温暖的灯火与人声。
投了店,要了两间房。房间狭小,土炕占据了半间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晚膳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面,佐以辛辣的胡蒜,玄机竟觉得比长安美食更对胃口。
饭后,她照例在油灯下铺开纸笔。墨是早已研好的墨锭,水是赵安特意备好的清水。
笔尖落下,她略一沉吟,写下:
西行漫记·陇西道中尘沙蔽日陇云黄,孤轮碾碎古战场。
偶闻驼铃识商队,时见秃鹫盘石冈。
心随瀚海无边际,身似蓬蒿自主张。
莫道敦煌千里远,风烟尽处是仙乡。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看着「心随瀚海无边际,身似蓬蒿自主张」两句,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笑意。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一行人便已收拾妥当。客栈老妪为他们准备了刚烤好的馕饼,热乎烫手。玄机多付了些银钱,又让赵安补充了些许盐块和干果。
马车再次驶入无边的苍黄之中。前路更长。
温府之中,玄机已离去半载有余,温庭筠却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那日。
那日李亿来访,一身青衣落拓,言语恳切,将那份早已拟好的放良书推至他面前。口口声声,说是为她争一份「自在」,更道这原是玄机自己的意思。
他能如何?拦下她,告诉她这条路亦是绝境?然后呢?难道要眼睁睁看她最好的年华凋零在温府,永远做一个身份暧昧的「义女」?李亿此举固然是轻慢,可在这浑浊人世里,竟是一条她能握住的最接近「生路」的窄径。
笔尖终于落下,触纸的刹那,心骨间恍如被碾过。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汹涌与悲慨死死压进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枯槁的静默。窗外,暮色沉沉压下。
裴氏
◎再说李亿与河东裴氏。两人成婚之初,尚能维持几分新婚的体面。一个谨记……◎
再说李亿与河东裴氏。两人成婚之初,尚能维持几分新婚的体面。一个谨记家族嘱托、勉力敷衍,一个初为人妇、稍加收敛,二人之间虽无深情,却也勉强称得上相敬如宾。
然而时日稍长,那层薄薄的客气便被彼此的性情刺破,露出底下不堪的真实。
裴氏自幼娇生惯养,只觉李亿冷硬寡言、不解温柔,远非她闺中密友所形容的体贴郎君。而李亿的心思却多在朝堂经营上。他回府只图清净,哪耐烦终日陪她赏花品香、议论钗环?
这日,裴氏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绣帕,目光却死死咬住院门方向。申时三刻已过,李亿今日下值,又未直接回府。
“妈妈,”她忽然出声,嗓音里透出压不住的焦躁,“你说,他是不是有了外室?”
陪嫁的张妈妈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子莫多心,姑爷许是又被同僚邀去诗会应酬。如今在翰林院当值,这些往来总是免不了的。”
“诗会?应酬?”裴氏猛地坐直,眼底尽是讥诮,“哪来那么多诗会!前几日我去书房送参汤,分明看见案上压着一幅女子小像。春晓,你成日在夫君身边伺候,是不是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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