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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临话说得委婉:“是要……”
兰朝生明白他意思,点了头:“嗯。”
人都说冬寒阎王来,老人最怕过冬,久病的上年纪的,挨不过严冬的比比皆是。奚临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想起来小俏手里的那朵黄色小花,应该是一种下雪天才开的草药,这天真的傻姑娘。
奚临侧头瞧了眼太阳,他的头发长了,有些搭眼睛。兰朝生看着他,伸手将他的碎发拨到一旁去,说:“下午带你去剪头发。”
“没出正月呢。”奚临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一眼,“我舅怎么招惹你了?”
奚临笑起来是好看的,病了太久,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眼睛一弯才有了点精神气,显得生动。兰朝生停在他发上的手指痉挛似的动了下,看样子像是想摸下他的眼睛,但还是克制地收回来了,说:“那过两天再带你去。”
“骗你的。”奚临把自己额前的头发随便一捋,“我妈独生女,我没舅舅——走走走,剪头发去。”
他先行一步出了门,兰朝生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跑过去,没动弹。外头阳光正盛,哪里都是明亮一片。奚临久不见他出来,在院子外朝他大喊:“走啊!”
兰朝生抬步出门,应他:“来了。”
正月一过,又到春时。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严寒大雪没能带走小俏的阿爷,先带走的,是身子骨一直还健朗的旭英阿爷。
据说他走得很安详,清晨时坐在院里的椅子上晒太阳,在日光下打了个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人和人的相遇和离别都是偶然,或许未能有个正式的开场白,也或许总来不及好好道别。八十二高寿,算是喜丧,按他们南乌寨的规矩要装在红漆棺材里,鸣枪报丧。
棺材停在旭英阿爷的堂屋中,中柱载着一颗“花树”——三株连生的指粗细的金竹,是由兰朝生一早带人上山挖取的。
用意或为神灵的栖息地,是通往灵魂聚居地的通道或天梯。旭英阿爷没有儿女,于是由传承了他猎枪的年轻小伙罗裹作为后人,在他头部前放上一盏茶油灯,身旁放上一只大红公鸡,作为带他去归处的引路灯和开路鸡。脚部方向放着盛满谷子的谷斗,插着长香。罗裹就守在这香旁侧,不让烟断掉。
笙鼓长鸣不熄,南乌寨人身着盛装,送灵枢到墓地里去。兰朝生作为南乌寨的首领人,他站在棺材前,手持着火把,是为给亡人照明引路。小俏跟在队伍后头,手里攥着那朵干巴巴的,垂头丧气的小黄花,待棺材到了地方,她悄悄将花插到土堆旁。奚临看着了,没有戳穿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前头兰朝生高喊一声,抬手将箭对准长空射出,随后也将弓一同抛出去。后头抬棺的便将棺材放入墓坑,黄土撒在盖棺上,送他去黄泉,送他回到南乌阿妈的身边,送他的灵魂飞去月亮上。周围的苗人唱着丧歌,棺木渐渐被黄土盖满,那朵小花也埋进了里头。
火堆点起,黑烟升腾,火星迎风闪烁两下,轻飘飘地跃起,消弭在空中,再也瞧不着了。
小的时候,奚临曾经问过奚光辉,什么叫“死了”?奚光辉行事向来简单粗暴,隔天带他去了不知道谁的葬礼,让他跟在送葬的队伍后头稀里糊涂走了全程,指着公墓上崭新的墓碑,告诉他,这就是“死了”
奚临当然没能从这场置身事外的葬礼里悟出什么痛彻心扉的生死别离来。他妈去得太早,未来得及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深刻的印象。周遭亲戚长辈缘分都淡,想来也没什么叫他体会生死有常的机会。于是奚临看着这陌生墓碑上的几个字,一知半解揣摩了半天,回头问他爸:“爸,这是啥意思?”
奚光辉看了一眼,这墓主人也实在是位奇人,留下的墓志铭相当不走常路,没头没尾语焉不详五个字——应作如是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生”和“死”,大意也就是如此语焉不详,又纤悉无遗的几个字吧。
夜幕降临后,南乌寨的苗人在外头“送魂”,唱着奚临听不懂的歌。他大病初愈,兰朝生不准他夜里在外头站太久,于是奚临只好独自搬了个板凳坐在屋子里头,对着一盆火炭发呆。
屋子是从前旭英阿爷的旧屋,除了这盆炭火外别无光源。四周寂静,隐隐传来外头人婉转的歌声,混着火焰翻腾的轻响,安静得像是从没人来过。奚临漫无目的地东想西想,忽闻耳旁有脚步声,他抬了头,见是兰朝生进了屋子。
大丧,他身上衣裳也和平常不同。苗人不像汉族遇孝要披麻戴孝,他们认为死亡是结束了一段旅途,好比种子埋进地里要发芽,是自然之理,轮回之喜,应当庆祝。这些人穿得还是他们遇盛事时的彩衣盛装,簪银带花,五彩纷呈。
兰朝生又戴着镶银的腰带,只是样式跟他大婚大祭时的稍有不同。他进来后什么话都没说,垂着眼静静看着奚临,火光映着他的面容,发丝的影子落上眼睫,静默无声。
奚临抬头看了他一会,问他:“你等会还要出去吗?”
兰朝生:“害怕?”
奚临倒是没这个意思,只是想让兰朝生留下来陪他坐一会。不过听他这么问也就顺水推舟应下来了:“……啊,嗯。”
兰朝生找来个板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围着炭火,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好像只是两个一同取暖的陌生人。奚临揣着手发了半天呆,觉得空气静得连喘气声都像打雷,只好先行挑起话题:“你们这的葬礼挺有意思的,和我们那一点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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