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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你们那是什么样。”
奚临其实就参加过一次,还是相当莫名其妙的一次——就是奚光辉带他去的那位陌生人的葬礼。他试图回忆了下,说:“我们那得披麻戴孝,放眼望去全是白的,所有人都在哭,送葬的时候哭,回来时候也哭。”
兰朝生说:“死是好事情,是回去祖先那里,不用哭。”
奚临自己在那想了会,没忍住问他:“诶,那你哭了吗?”
兰朝生侧头瞧向他,淡色的眼睛平静,显然是没有哭过。奚临也问得不是今天,他问得是兰朝生的爸妈去世时。不过这话他又有点说不出口,只好含糊着说:“我说得不是今天,是那个时候,就是你的……”
兰朝生懂了,他坦诚地说:“哭过。”
奚临看着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问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不像话。只是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收回来的道理,奚临于是没头没尾加了句:“你要是死了,我会哭很久的。”
这话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兰朝生是没出声。奚临是自己叫自己惊住了,他愕然心想:“我都说了什么?”
“哦,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奚临强装镇定,语无伦次给自己找补,“我是说,我应该会挺难过的,毕竟一块住了这么久,对吧?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咱们不是夫妻,哦,我也没有咒你死的意思,我……”
他越说越不像话,只觉得舌头好像叫谁夺舍了似的,忙一脸糟心地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兰朝生没动静,过会轻轻摸了把他的头,“没事了。”
这个万能的安慰倒是相当官方,反正是一点没让奚临的糟心平复下去。他快速瞥了兰朝生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看来是没因为刚才的话觉得不痛快。奚临不吃教训,今晚的话尤其多,另起了个话头和他说:“我还是头回参加认识人的葬礼。”
兰朝生:“从前没遇到过?”
“没。”奚临说,“我妈去世后那边的亲戚就很少联系了,我爸这边的……他这边本来就人少,又都是远房,喜事丧事都不怎么请我们。唉,挺没意思的。”
兰朝生从他这堆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里听出了奚临的意思,奚临这是头回经历身边认识人去世,现在还有点浑浑噩噩的没着地,俗称没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今天总在发呆。
兰朝生垂眼安静了会,忽然跟他说:“以前我们这里有人去世时,有对兄妹哭得很厉害。”
奚临:“然后呢?”
“这两个人终日以泪洗面,菜锅里装着他们的泪水,手也被锅烟染黑了。后来有个老人来看他们,见了他们就开始笑,原来是因为他们哭的时候拿手擦眼泪,锅灰沾上了脸,擦来擦去脸就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他讲得其实是这里一个叫“打花猫”习俗的传说故事。当然外来人奚临并不知道这个苗族传说,他只当莫名其妙开始讲幼儿早教故事的兰朝生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古怪看着他,说:“哦。”
兰朝生接着说:“这对兄妹抬头看着对方的花脸就破涕为笑了。于是后来大家议定,以后谁家里死了人,男女就互相吹芦笙‘打花猫’,热热闹闹的办丧事,一切忧愁就都会忘了。”
奚临:“……哦。”
兰朝生停了声音,拾起了火盆边的一块炭。奚临从他这无声的动作窥出了兰朝生的意图,登时就开始眼皮狂跳,一言难尽地说:“……你要是敢往我脸上抹炭灰,我真会跟你拼命的。”
兰朝生又若无其事地扔回去,拿帕子将手指擦干净了。奚临无语看着他,又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兰朝生有时候行事真就跟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奚临被他这脑残的举动弄得好笑,转过头笑了两声。
兰朝生垂眼看他,当然是有意逗他笑。他把帕子收回怀里,听奚临笑够了,又叫他的名字:“诶,兰朝生。”
兰朝生:“嗯。”
奚临问:“死是什么?”
兰朝生回:“是等下次再见面。”
是等下次再见面。
奚临飘了一整天的魂忽然就被这么一句话拉了回来。登时好像拨云雾开,脚下也突然能踩着实地了。这一天他跟在后头旁观,总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会心里的感情才慢半拍地开始清晰起来。他坐在旭英阿爷从前的小屋子里,也觉得不过是和以前那样带着一群小孩来做客,只是这回没有人再从抽屉里拿出珍藏的糖和饼干给他们吃,也不会再有人给他的保温杯里添满热水了。
哦。奚临茫然地心想,再也见不着了。
死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在那呆了一会,感觉身下的小凳子开始摇摇晃晃。转头问兰朝生:“你们这里的人不哭,是因为什么习俗吗?在葬礼上哭不吉利?”
兰朝生回:“不是,是因为大家觉得这是喜事,所以没有哭。”
奚临“哦”了一声,转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兰朝生坐在他旁边看他,等着奚临安静哭了会,拿手抹去他的眼泪,低声道:“好了,没事了,别哭。”
奚临坐在那,也不出声,低着头掉眼泪。兰朝生不停地拿手给他擦干净,也不再说话,耐心地擦净他掉下来的泪。
屋外的歌声到了高昂时,苗人的芦笙吹得越来越热闹。他面前的炭火烧完了,反倒慢慢平息下去。兰朝生温暖的手掌蹭过他的脸,奚临低着头,瞧着翻涌的火光,心想再见。
再见啊,旭英阿爷。
葬礼结束后奚临跟着兰朝生回家,天上悬着一轮弯月,将脚下的石板路蒙着层亮影,远山的树影绰约。兰朝生把他送进屋里,奚临又扒着门框探出头,在夜色中叫他:“诶,你给我唱个歌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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