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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果然没有理他,帮他关好房门。奚临本就是随口跑火车,转头自己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摸上床闭了眼,片刻后,又听着房门叫谁推开了。
奚临知道是谁,闭着眼说:“没开炉子。”
兰朝生却没打道回府,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坐在奚临床边,说:“我守着你,睡吧。”
奚临心说我尚还建在,真用不着你给我“守灵”。兰朝生轻轻摸他的头发,奚临心里一惊诧,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耳朵却这时一动……听着了兰朝生在唱歌。
当然是苗语,和先前葬礼上那些苗人们唱得一样。这回离得近,兰朝生语速又慢,奚临大意听明白了。怔愣了会,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打断,将脸埋进了枕头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兰朝生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是呢喃,和着窗外的月光,轻柔地裹住他。
月亮来了,月亮走了。
月亮上有故人,他瞧着你。
生和死,它是一个轮回。
轮回交织成一条线,我在这头,你在那头。
等月牙儿爬上山头,那洁白的月光照着你回家的路,不要怕,不要再怕。
好孩子,我们下次再见面。
他是有家室的人
元宵当天,奚临让兰朝生带他下了趟山。手机重新连上信号的时候奚临给他爹打了个电话,对面人声音听上去醉醺醺的,接通电话问:“哪位?”
奚临骂了一句“你大爷。”反手把电话撂了。
没心没肺的便宜爹自己一个人正逍遥,指望他报平安道个好完全是痴心妄想。奚临面色不善地将手机揣回兜。听着远处爆出一阵叫好声,转头瞥了眼。
南乌寨不过汉族的农历年和元宵,但西洲的大多数苗人还是会过的。镇上商户门前都贴着红春联红灯笼,地上鞭炮碎纸未散,零星堆在泥土里。不远处广场人声鼎沸,熙攘围了一群人,像是正有什么节日活动,时不时发出哄堂大笑或高声叫好。
奚临张望了会,回头问兰朝生:“那边干什么的?”
兰朝生侧头瞧了眼,没回话。
元宵踩花舞,青年男女们聚集在那对歌跳舞,寻觅心上人,是传递心意,相互定情的社交活动。奚临听了会那边的声音,觉得挺有意思,扯着兰朝生的衣角,问他:“能去看看吗?”
兰朝生看着被他扯住的衣摆,没说话。奚临说得虽然是个问句,可压根就没有征求他同意的意思,不由分说扯着他往那走,兰朝生也只好抬脚跟上。
那地方围着的人很多,里外堵了个水泄不通。还好两个人长得都高,越过前头的头顶也能看着里面。奚临没往里挤,抱着手臂站在外围看热闹,瞧见里面站着一男一女,女孩子穿着彩绣苗裙,肩上搭着条五颜六色的带子,她对面的男人生得高壮,头上帽子插着根长翎,两个人正面对面叽叽喳喳一唱一和。
简单的家常用语奚临还能听懂,但像这样语速飞快、活像大炮对轰似的话他就有点听不明白了。且周围人还在数着节拍拍掌做鼓点,哄笑叫好,更让人听不清里头人是在唱什么。奚临侧耳仔细辨认半天,听了个满头雾水,实在没招,凑近了兰朝生问:“这是在干什么?”
兰朝生:“对歌,对不上来的要将宝物交给对方。男子的宝物是帽上的翎毛,叫‘落朗’,女子是肩上的彩带,叫‘唱诺’。”
落朗是下雨,唱诺是天晴。这两个常用词奚临知道,觉得挺有意思,猜测道:“为什么是下雨和天晴?是不是结算的时候唱诺多明天就是晴天,落朗多明天就会下雨?”
兰朝生:“对。”
奚临笑道:“准吗?”
兰朝生:“不准。”
奚临听了这两个字就笑得更厉害了。里头那男人率先败阵,倒也不恼,爽朗大笑地把帽上长翎摘下,弯腰双手献给了这女孩。下场时高喊了一句话。女子立刻笑骂着回,假装恼怒地将长翎抛到旁边的地上。
奚临没听清,问兰朝生:“说得什么?”
兰朝生替他翻译:“妹收了我的落朗就缠到腰上,若是喜欢我,明早带着来敲我的家门。”
哎呦喂。奚临快要笑死了,点评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更古怪了。”
正此时,人群中又跳出来一个男人,跃跃欲试地迎战,两个人又飞快对起歌。奚临被人群挤着,和兰朝生贴在一处,拿胳膊肘戳戳他,“诶,他们唱的是什么?翻译出来给我听听。”
兰朝生看他一眼,沉默片刻,还真把里头人的唱词逐句翻译给他听了。可惜他语气平直,毫无感情,奚临塞了一耳朵冷冰冰的“哥有情”“妹如花”“山好水好不如鸳鸯成双好”,腰都笑得直不起来,忙制止道:“好了好了,快闭嘴吧。”
现在里头的这位姑娘约莫是附近有名的对歌好手,又将对面唱了个哑口无言,摘下落朗退场。这时无人再敢应战,姑娘只好亲自下场逮人。也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机缘巧合,一把逮住了人群外围八米开外的奚临。
兰朝生眉心一皱,搂住奚临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奚临措不及防叫他拖得一个趔趄,浑然不觉兰朝生的用意,跟扯着他手的姑娘笑着说:“姐姐,我是汉族人啊,我不会唱你们的歌。”
“汉族人怎么了?小看我们苗家姑娘,汉族的歌我也能唱。”这姑娘相当胆大,问他:“阿哥,我不美?”
兰朝生紧紧抓着他不放手,正要开口。奚临却抢先一步,“美的美的,没有见过比姐姐更漂亮的人了,可真跟那没关系,我五音不全,开了嗓恐怕要吓着你,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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