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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朝生看着他:“你不高兴?”
兰朝生现在都会问人高不高兴了,真是老天开眼。奚临没想跟他多掰扯,心不在焉地说:“一张纸,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你给的要是个房产证,我倒是能给你表演个一蹦三尺高。”
兰朝生:“你不是说想要?”
这话倒也没错,但都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了。奚临在他面前蹲下,检查了下他腿上的护具,这一蹲也就没起来,头也不抬地说:“我随口一说,您也就随便一听行吗?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弄来这个证明……今天腿有没有疼?”
兰朝生的手摁着床板,指尖被火光映上暖色。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低声说:“我以为你会高兴。”
奚临一肚子花言巧语,登时全化成了堆无力的泡沫。
他突然想起来在医院跟李锐翔分开时的事,凌晨两点他俩站在医院门口发抖,那风干板鸭打肿脸充烧鹅,跟奚临说这世道找个两情相悦的人不容易,沉下心好好想想。有什么话别等隔夜,真心话又不能放冰箱,过了保质期就发馊,别等到那时候再想起来往嘴里咽,再吃出一身毛病来。
板鸭话糙理不糙,奚临把这话听进去了,这会又翻出来咀嚼了片刻。他把两只手放到兰朝生的膝盖上,像个安抚宽慰的意思,放轻了声音说:“兰朝生,我问你,你给我弄来这个证明,你觉得高兴吗?”
这话问得有点拐弯抹角,兰朝生听明白了,没有回答。
“你要是真觉得高兴,那我也能跟你说一句高兴。”奚临来回摸着他的膝盖骨,轻声细语地说:“不过你也不高兴,对不对?你不是不喜欢我提以后的,将来的——你以为没有你的。”
兰朝生摁着床板的手指动了动,看上去好像是想摸一下他的脸。
“你看,你想什么我大概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唉,我毕生那点小聪明也就全调出来揣摩圣意了。”奚临笑了一声,“我长这么大,还没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掉了。你也可怜可怜我吧,嗯?别成天让我看你脸色猜来猜去了,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煤油灯仅能投下一小圈黯淡的光圈,余光将奚临的眼睛映照得柔软无比。兰朝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伸手,小心地擦了下他的眼尾。
那上头是有点湿意的。
兰朝生慢慢将那点湿意蜷进掌心里,低声叫他:“奚临。”
“诶,在呢。”奚临说,“说吧,我听着。”
兰朝生不声不响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还小,别急着太早下决定,把书读完,先去看看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奚临听了这话,心重重往下一沉,差点把他原地砸个对穿。
他摁着兰朝生的膝盖,埋头下去沉默了会,一瞬间几乎要怒火高涨,又有点想掉眼泪。不过觉得这样未语泪先流有点没气势,深吸了几口气憋住了。
脑袋上一重,兰朝生摸着他的头,又说:“等再过几年,你觉得在外面不高兴,到那时候再回来也不迟。”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奚临心里的那点怒火就彻底没能憋住,连珠炮似的开口跟他呛:“然后呢?你想我在外面多玩几年,等我也三四十了,或者更老了再回来?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没事学什么王宝钏?我……”
话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急,连忙刹住了口,面色不善地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兰朝生声音放轻了,像是哄着他,“你看,这里和你们那不一样,没有水电,哪里都不方便。你在这里教书也是想叫这些孩子往外走,你读书这么用功,不能……”
“可是这里不是有你吗?”他话还没说完,奚临便仓促打断了他。他沉默了会,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这里不是有你吗。”
兰朝生不说话了。
奚临说完这话,再也忍不住,眼泪断线一样滚下来。他不想叫兰朝生看见,低着脑袋,盯着地板,由着眼泪慢慢砸下去。
说什么差距距离,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那一瞬间奚临几乎是要怨恨起来了,怨恨奚光辉没把他也生在南乌寨,怨恨兰朝生不肯再多自私一点。可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被某种深深的无力攥得结实,好像说什么都不能打消掉兰朝生的顾虑,一时间束手无策。
得把心肝脾肺的哪个部位掏出来你才肯信我呢。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来回倒腾,一边说上去亲他一口,不管他愿不愿意,把他嘴堵上就说不出胡话了。一边说兰朝生这个王八蛋,成天跟个锯嘴葫芦似的瞎琢磨,踹他一脚走了算了,叫他一个人后悔去吧。
两种声音不分伯仲凌迟着他的耳朵,活要把他拧成个麻花。奚临低着头想了会,半天把脸上眼泪一抹,说:“你成天自顾自地替我打算了这么多,你这么不问问我怎么想——我记得这话我已经说过一回了。”
“等你想好了再做决定也不晚。”兰朝生低声说,“我总是让你做不愿意的事。”
奚临叫这话说得一愣。
他没抬头,没敢看兰朝生。低着头在那愣了会,从他这话里福至心灵琢磨出了兰朝生的意思——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强行扣下你,你已经有了很多不愿意的事,我希望你的未来快乐,即使没有我。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不需要了,我也可以离开,让你去过更好的生活。
我怕你觉得眷恋,也怕你不会再眷恋我。但我没有办法,我不想做绊住你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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