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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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林海雪原(第1页)

腊月二十八,狍子屯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挂起了红灯笼,门框上贴上了新对联,窗棂上贴上了红窗花,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手里拿着糖葫芦,吃得满嘴红汁。空气中弥漫着炸年货的油香、蒸豆包的甜味和鞭炮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

但郭春海还要进山。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巡护了。进了腊月,他已经进山好几趟,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也都查了,一切正常。但不去这一趟,他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是欠了什么债没还,坐在家里也坐不安稳。一辈子跟山打交道,山在他心里就是另一个家,过年之前总得去看看这个“家”怎么样了。

天刚亮,郭春海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老羊皮袄,毛都快磨秃了,好几处露了皮板,但暖和,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脚上蹬着毡疙瘩,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上戴着棉手闷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枪管和枪机,又摸了摸子弹袋,鼓鼓囊囊的,够用了。腰里别上猎刀,背上帆布包,收拾停当。

郭安也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一身跟父亲差不多的行头,只是小了一号。这小子今年个头蹿得猛,去年做的棉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红红的。乌娜吉说等过了年给他做件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

“爸,我也去。”

郭春海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他知道,不用问,这孩子肯定会跟来。

乌娜吉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姜汤,递给他们一人一碗。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喝完了,接过空碗,又帮他们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的灰。

“小心点,早点回来。下午还得贴对联呢。”

“知道了。贴对联等我回来贴,你别爬高。”

乌娜吉笑了,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出了院子,沿着山路往老黑山走去。郭小海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雪地里,朝他们喊“爸——哥——早点回来——”郭春海回头挥了挥手,郭安也回头喊了一声“知道了,快进屋,别冻着!”

山路上的雪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昨晚又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盖在冻硬的雪壳上,像撒了一层白面粉。郭春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郭安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空气清冷凛冽,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和清新,让人精神一振。

“爸,这天真冷。”郭安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飘散。

“冷就对了。过年不冷,不像过年。”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山。林子里的雪更深了,有些地方的雪没过了膝盖,走起来很费劲。郭春海放慢了脚步,用木棍探路,生怕掉进雪坑里。郭安跟在后面,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稳当。

“爸,咱今天去哪儿?”

“去老黑山顶,看看整个林场的情况。”

郭安抬头看了看老黑山的主峰,白雪皑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顶巨大的白帽子扣在山顶上。他从来没上过山顶,以前跟父亲进山,最多走到半山腰就往回走了。今天要去山顶,他心里又兴奋又紧张。

父子俩沿着山脊往上走。越往上走,树越矮越稀,风越大越冷。到了海拔高的地方,红松和落叶松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矮小的岳桦和偃松,被雪压得弯弯的,像一个个弓着背的老人。地上没有路了,全被雪盖住了,郭春海凭着记忆和经验,找着方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郭安走得很慢,腿有点软,但他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他的脸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个小老头。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

“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郭安说,但腿在抖。

又爬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山顶。郭安站在山顶上,看着四周的景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太美了。

四周全是白色的山峦,层层叠叠的,像凝固了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的林场在雪地里若隐若现,房子像一个个小积木,烟囱里冒着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空气中直直地升上去。更远处的屯子,更远处的河流,更远处的公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天是蓝的,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爸,这山真大。”郭安说。

郭春海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群山,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再大也有走到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山顶的风中显得有些缥缈,“但规矩永远走不到头。”

郭安转过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坚定,又像是沧桑。

“啥规矩?”他问。

郭春海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脚下的雪,露出下面的黑土和枯草。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守山的规矩。”他说,“你孙爷爷守了一辈子,传给了我。我守了半辈子,以后要传给你。”

郭安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

“这山里的东西,树、草、花、药材、野兽、鸟、鱼、虫子,都是有规矩的。”郭春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春天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熊进洞冬眠,鸟南飞过冬,松鼠囤松子,兔子换白毛。一样一样的,都有规矩。人进山,也得守规矩。小的不打,母的不打,怀崽的不打。挖了参要撒籽,砍了树要栽苗。不能贪,不能占,不能坏了规矩。”

他停了停,看着远处的山峦,继续说“你孙爷爷说,这山是有灵性的。你敬它,它就敬你。你不敬它,它就不认你。守规矩的人,山会护着他。不守规矩的人,山不认他。”

郭安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孙把头教他的那些规矩,想起父亲教他的那些规矩,想起自己在山里学到的那些规矩。那些规矩,一条一条的,像一根根绳子,把这些山、这些林、这些人连在了一起。

“爸,我记住了。”他说,“守山的规矩。”

郭春海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伤感。

“走,再往前走走。”郭春海说。

父子俩沿着山脊继续往前走。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郭春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郭安跟在后面,低着头,避开风。

走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郭春海停下来,指着远处的林场说“你看,那是咱家的院子。你妈应该在院子里晾衣服。你妹应该在写作业。你弟应该在院子里玩雪。”

郭安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林场的房子小得像火柴盒,根本看不清哪家是哪家。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没错。他妈在院子里晾衣服,他妹在写作业,他弟在院子里玩雪。他们在等他回去贴对联,等他回去吃年夜饭,等他回去过年。

“爸,咱回去吧。”他说。

“不急,再看看。”

郭春海站在岩石上,看着远处的群山,久久没有说话。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郭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父亲像一棵松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安儿,你知道孙把头为啥一辈子不离开这山吗?”郭春海突然问。

郭安想了想,说“因为他是猎人,离开山就没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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