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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请问是哪位?”程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
“……是……是我。”方星河终于从几乎粘在一起的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得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仿佛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方……星河。”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大约两秒钟的沉默。这沉默,让方星河感觉像是被悬在了悬崖边上。
他能想象到程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以及迅速恢复的、了然于胸的表情。随即,程峰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淡淡的意味:“方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方星河猛地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瞬间从眼角汹涌而出,和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沿着脸颊滑落,“我……需要……见霍先生。”
他说出了那个他曾经无比抗拒、甚至深恶痛绝的称谓——“霍先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匕首,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在顽强支撑的自尊心上,狠狠地剐蹭、切割,带来一阵阵尖锐而屈辱的剧痛。
“霍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程峰的语气滴水不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疏离感,仿佛在遵循某种早已设定好的、冷酷的程序,“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转达。我会酌情汇报。”
方星河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霍昭的傲慢,是他的试探,是他逼自己亲口说出那句代表彻底投降的、屈辱的乞求!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刺破了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用这疼痛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一丝清醒和理智,不让自己彻底崩溃。
“我母亲……”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代表着他在现实中彻底失败、尊严彻底扫地的话语,从颤抖的、带着血腥味的唇间挤出来,“……病危……在老家县医院……急需手术……需要……需要一笔钱……很大一笔钱……”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勇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句最屈辱的哀求:
“请……请霍先生……帮帮我……求求您……”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方星河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狂暴的雨声。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凌迟着他的神经。几秒钟后,程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地址。”程峰报出了一个地址,是这座城市最顶级、最隐秘、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顶级豪宅区的一个具体门牌号,一个方星河这样的穷学生永远无法想象、也无法踏足的地方。“霍总让你现在过来。”
“现在……?”方星河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外面……雨很大……”这更像是一种无力的、绝望的拖延,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本能的抗拒。
“霍总不喜欢等待。”程峰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生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随即,不等方星河再有任何反应,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冰冷而无情的忙音,方星河像是被瞬间抽空了脊椎骨,全身的力气刹那间消失殆尽。手机从他湿滑、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了路边浑浊的积水里。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刺骨、肮脏不堪的雨水中,任由那倾盆的暴雨疯狂地冲刷着他早已湿透的身体和……那仿佛已经死去的灵魂。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挣扎着,用颤抖的双臂支撑起虚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弯腰从积水中捞起那个屏幕已经碎裂、像他此刻的心一样的手机。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马路边,伸出僵硬的手臂,试图拦下一辆出租车。
一辆又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在暴雨中飞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肮脏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却没有一辆为他停留。
也是,他这副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流浪汉般的狼狈样子,哪个司机会愿意载他?他就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垃圾。
最终,是一辆夜间运营的、线路偏僻的公交车,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缓缓地停在了他面前的站台。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投了币,找了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空旷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乘客。湿透的衣服冰冷地紧贴着皮肤,寒气不断地往骨头缝里钻,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他看着窗外被狂暴的雨幕彻底模糊、扭曲的城市霓虹,那些曾经璀璨夺目的光晕,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人生一般,扭曲、变形、光怪陆离。
公交车到站后,他还需要顶着暴雨,在泥泞中步行很长一段距离。当他按照那个地址,终于找到那栋隐匿在一片精心养护的葱郁林木之后、拥有着冷峻现代风格的独栋别墅时,他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头发紧贴头皮,衣服湿透沉重地挂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水,脸色苍白如鬼,嘴唇冻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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