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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县是一座不大的县城,人和人之间多少都有些沾亲带故,不认识的可能拐几道弯也都听过彼此的名字。大家的反馈中也逐渐开始提到其实今天听到的很多人讲述的并不完全是法律问题,而是人情问题。
章立早说:“就像我这个赔偿金,当事人的证据全都有,其实向法院提起诉讼就行,但他顾及伤人的是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又是朋友,闹到法庭上不好看。”
“都远房了还在乎这些啊。”其中一个实习律师,李维嘟哝着,“伤人的时候可是没想过好不好看。”
另一个同事,吴浩摇摇头:“喝多了嘛。”
段岸所在的平心律所招的律师大多来自大城市,这些实习生们各个家境优渥,从小开始就有明确清晰的前进目标。他们难以理解小地方的人情世故,聊起来时不自然带着几分不屑。
段岸的指腹搓一搓木头桌面,“小县城是这样的,大家很容易抹不开面子。”
章立早说:“对哦,阳县是你的老家,你肯定比我们清楚。”
“你们知道的嘛,我父母在这儿开火锅店。我从小在店里长大,感受到的就是有问题可以找任何人,哪怕是来饭店吃饭的客人,他们每个人都会帮我,但同样的,他们遇到事情的时候我也需要帮他们。”
其他人顺着段岸的这番话讨论起县城里的人情关系。李维直摇头:“虽然说问题总能有人帮着解决,但这样牵扯来牵扯去的,很容易被道德绑架啊。到时候张家求你帮着给儿子找个工作,李家托你替女儿嫁个好人,帮也未必能帮上,不帮又挨埋怨。”
吴浩有些困,他摸摸耳朵,想要尽早结束这个话题,但碍于骆嘉淼精神抖擞,满含期待的眼睛只好含混地附和:“只能说凡事都有双面性吧。”
“你可以当我习惯了,毕竟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所以呢——”段岸用两个大拇指托住自己的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上,“我觉得挺好的吧。”
她说完这句话,大拇指拧着下巴一起转,头跟着转向骆嘉淼的方向,对她灿然一笑。
骆嘉淼回应一个笑,“好了。段岸,你是不是决定要跟今天那个田醒春的case了?”
“是。”段岸向骆嘉淼汇报她截至目前的进展。
这个案子的难度应该是今晚所有事件里最大的。
第一,它的时间在将近二十年之前;第二,段岸没有找到除了皮带以外的任何证据,而且这条皮带也跟着田醒春那么多年,哪怕当年留下线索痕迹,现在也早就没有,不能用了;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个事情没有立案,它其实都不能称之为‘案子’。
李维心直口快,听完段岸的汇报后说:“那你去查这个无头事件干嘛?这种事情隔了这么多年,不会有结果的。”
段岸抿了抿嘴唇,“但是总要有一个人去查呀。”
李维靠着椅背看着段岸,“那不是浪费人力精力吗?”
“但是田醒春已经等了二十年了。”段岸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年啊,她配一个真相吧。”
李维从牙缝里倒抽一口气:“我没说她不配啊。但是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好不是吗?她现在不予立案的通知书没有,人证物证也没有,你怎么弄?”
段岸抱起胳膊,小学生上课似的端正坐着。李维身上的白衬衫很昂贵,是特意飞去香港找了专门做西服的成衣店定制的。段岸想起白天看见田醒春身上穿着的发黄变形的白色短袖,说:“律师的职责难道不是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确保法律正确实施以及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吗?我不能因为没法弄就不弄啊,如果真的有人杀了许节呢?我得还她清白。”
段岸说到‘还她清白’四个字的时候,桌上所有人都想到今天白天,在烈日下站着的田醒春的样子。
她举着泣血的横幅,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衣服也被汗湿透,而她的眼神坚毅,毫不妥协退让。
马警官说,田醒春在这里举横幅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不管大家怎么驱赶她她都不肯走。后来大家见她只是举着横幅不闹事,也就随她去了。
李维没再说话,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去看骆嘉淼。但他心里知道骆律会有什么样的表态。
骆嘉淼按亮手机屏幕看一眼时间,又看看大家。
她说你们每个人做好决定就可以,但我们这一次是小组合作,两个人负责一个事件。如果段岸你坚持要帮田醒春的话,章立早赔偿金的事情你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完成。
段岸明白骆嘉淼是默许她去帮田醒春的意思。她挺挺胸脯,干劲十足:“好的骆律,这个完全没问题。我不会因为我个人的选择而耽误我们小组的进度。”
8月23日(三)
吊在天花板上的风扇摇摇晃晃的转动扇叶,一大堆灰尘从天而降,呛得坐在它底下的段岸、田醒春和樊倩三个人直咳嗽。
段岸一手拿走放在桌上的水杯,一手捂着口鼻,连连往后退。樊倩坐在段岸对面的铁皮椅子上,双手捂住整张脸,‘叩叩叩’卡痰似的咳嗽。坐在她边上的田醒春保持着双手平摊放在桌上的姿势,皱着眉不停打喷嚏,一个接一个。
段岸走到门边,打开门后冲着外头喊:“袁仔叔叔——啊嚏!你给我们找的什么房间啊?!”
“啊?咋啦?”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响亮而朦胧的吆喝。紧接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跟着响起来,声音也近了,“你们不是要个办公室吗?你爸妈和财务在她办公室对账呢,这是之前别人用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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