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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岸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分不出是撒娇还是埋怨:“风扇一层灰!掉下来呛死了。”
袁仔“唉哟唉哟”叫唤两声,“你开空调啊。那办公室都好久没人用了,也没收拾。”
他说话时走到办公室门口,朝里面探头瞟了一眼,顺手摸着门边找到开关。
‘哔。’
空调打开。
——
“姐姐,我要告诉你一件新的事情。”
樊倩用纸巾擦了眼睛擤了鼻涕,处理掉一头一脸的灰尘后,她立刻向段岸汇报凌晨田醒春告诉她的事。
段岸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回位子上双手交叠,等待樊倩的下文。
樊倩把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咳嗽两声后瞥了田醒春一眼,说:“许节死的时候,田醒春是瞎的。”
“瞎的?”段岸立即看向正把纸巾揉搓成团的田醒春。
田醒春垂着眼皮,眼角还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而微微泛红。她察觉到段岸看过来的视线,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我现在不是瞎的了。”
段岸在田醒春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略显疲惫的脸的倒影。
她当然知道田醒春现在不是瞎的。段岸翻开电脑,把白天跟章立早一起整理的赔偿金案子的资料再次保存一遍。然后她打开属于田醒春的文档,问:“你的眼睛当时为什么会瞎?”
“不知道。”田醒春摇头,“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樊倩看看段岸的表情,扭过头去问田醒春,“你那会儿看不见也是因为挨打吗?你爸爸是不是也打你?”
田醒春转动脖子,低下头。樊倩的眼睛很黑,盯着她时带着某种隐秘的难以说出口的情感,很像是……邀功?
田醒春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但她确实认为樊倩的问话是在向谁邀什么功劳。
她说:“我不知道。”
“你看不见以前发生了什么事?”
段岸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这间办公室确实很久没有人使用,风扇一堆厚厚的积灰,空调也并不凉爽,运作时还卡壳,偶尔发出‘叩叩’的像是咳嗽的声音。
田醒春两眼空洞洞的无神,仿佛回到那段看不见的岁月。
黑色,黑色,黑色。
她使劲眨眼,眼前还是只有黑色。
失去视力以后其他感官都变得敏感,田醒春闻到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汗的味道和血的味道。
“许节,许节。”田醒春皱起眉头。
坐在她身边和对面的樊倩与段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四只眼睛一齐盯着田醒春黑洞洞的眼,好像要和她一起掉进二十年前的那场梦魇。
“她不是不小心从铁楼梯上掉下来的。有人推她的,有人把她推下来还给她系了皮带。”
段岸跟着田醒春皱起的眉头,把自己的眉毛也皱起来。她的手指绕住衬衫领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问话把田醒春带回了事发当天。
“田醒春,我在问你你看不见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真的是遭受家暴,那么我也是可以帮你的。”
“帮……我。”田醒春干燥的、起了死皮的嘴唇上下蠕动,她呆滞地重复段岸刚刚说的两个字,下一秒她坐着的铁椅子发出吱呀难听的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不等所有人有反应时,椅子已经轰然倒下。田醒春的上半身贴在办公桌上,双手抓住段岸的手。
她抓得很用力,浑身都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樊倩看到田醒春手上暴起一根根的青筋,段岸的手也被攥得通红。
“帮帮我!警察叔叔!帮帮我!救救许节吧!我求求你了!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啊!没有她,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田……田醒春……”樊倩看到段岸扭曲的脸和快要哭出来的眼泪,她忍着害怕,慌张地去拉田醒春的胳膊,“田醒春,你把断案姐姐捏痛了!你把她捏痛了!你松手!快松手呀!”
田醒春低下头,她的额头贴到自己和段岸的手上,声音夹杂着淡淡的抽泣,“求你……救救许节……我看不见,我为什么看不见?我为什么看见的第一眼就是你,你的……遗体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
“你不是说我们要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吗?你走了,谁来给我一个家?”
段岸的后背冒出一层汗,很快黏住她的衬衫。
她今天白天和章立早一起见了被打伤的当事人,他被打破的额头已经好了,只有胳膊上留下一块看起来吓人的紫红淤青。
段岸问他,伤有没有影响他的工作。他挠挠头,说现在也不痛不痒了,只要不碰就没事儿。不过刚挨一下子的时候疼的脑袋都发懵了,“那小子,嘿,真够劲儿!”
他玩笑似的说着,好像完全没有把要回赔偿金的事情放在心上。
而现在。
现在段岸看着田醒春,痛哭流涕的田醒春,不到四十岁已经长出白头发的田醒春,干枯的失去生命力的田醒春——这才是应该被拯救的人,这才是她段岸做律师真正想要帮助的人啊!
段岸跟着发抖的田醒春一起发抖,她的心底燃起一团火焰,一团名为正义和侠义的火焰,它熊熊燃烧着段岸的身体,让她仿佛置身于烈日之中。
“我会帮你……”段岸口舌发干,“我一定会帮你。田醒春,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吗?”
田醒春抬起头来,她的头发已经随着刚才的突然的暴起变得凌乱。她透过挡在脸前的头发用一只眼睛看着段岸。
这时的田醒春像是认出了段岸是谁,像是从刚才那场梦魇中短暂的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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