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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的第一缕炊烟袅袅散尽,生活的齿轮便正式嵌入了“小家岁月”的轨道。回味斋的生意经过老鸦口事件的短暂波折后,因祸得福,名声更响,每日客似云来。姜芷的生活也变得异常规律而忙碌。
天不亮,她便要起身,先为赵重山准备好早饭和午间在灶上温着的饭菜、汤药,然后匆匆赶往食肆,处理采买、备料、招呼客人等一应事务,常常要忙到申时末(下午五点)甚至更晚,才能收拾停当,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子回家。
赵重山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已能自如行走,做些不费力的轻省活计,但距离恢复镖师所需的体魄和力气,还需一段时日的将养。周师傅严禁他近期参与任何镖局事务,勒令他在家静养。于是,大部分白日里,偌大的新院子,便只剩他一人。
这对于习惯了走南闯北、刀口舔血的赵重山而言,起初是极不习惯的。院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新栽菜苗的声音,能听见隔壁孙木匠家有节奏的刨木声,能听见自己因为无所事事而显得有些突兀的呼吸声。
他尝试着给自己找些事做。按照姜芷画的那张草图,慢悠悠地整理院子。用未受伤的胳膊,一点点清除荒草,用耙子将东边那片规划为菜园的土地粗略地平整出来。动作不能大,不能急,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时时提醒着他要谨慎。累了,便坐在姜芷给他搬出来的那把靠背椅上,看着尚且空荡的院子出神。
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院门。
晨间她离开时,总会回头对他笑笑,叮嘱一句“药在灶上温着,记得喝,我申时便回。”那身影消失在门外,院子里便彻底安静下来。他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板,良久,才默默转身,继续手头那点慢吞吞的活计。
一个人的午饭,吃得安静无声。饭菜是温热的,味道依旧是她精心调制的可口,但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咀嚼的度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会想起之前受伤卧床时,她坐在炕边,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吃饭的情景,那时虽伤痛缠身,心里却是满的。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他可能会拄着一根随手削来的木棍,慢慢踱出院门,在巷口站一站。这条巷子比之前租住的地方要热闹些,常有左邻右舍的老妪坐在门前做针线,或是孩童追逐嬉戏。见他出来,王婶会热情地打招呼:“赵镖头,出来晒太阳啊?你家娘子还没回呢?”孙木匠的浑家也会笑着搭话:“赵家兄弟,你好福气,娶了姜娘子这样能干又贤惠的媳妇儿。”
赵重山通常只是点点头,算是回应,并不多言。旁人只当他性子冷,却不知他站在巷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长街的尽头,那条姜芷每日归家的必经之路。
他看着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看着归家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看着三三两两的妇人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走过……每出现一个身影,他的心跳都会微微加快一分,待看清不是她,那刚刚提起的心又缓缓落回去,只剩下更深的空落。
这种陌生的、带着急切期盼的情绪,对他而言是新奇的,也是难以宣之于口的。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变得空旷冷清,又因为一个人的归来而被瞬间填满。
申时左右,他便不再在巷口停留,而是返身回家,虚掩着院门,然后或坐在堂屋门槛上,或干脆就倚在院门内的门框边,手里拿着一卷姜芷买来给他解闷的、最浅显的话本子,却常常半晌也翻不了一页。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远处的车马声,近处的脚步声,邻里的呼唤声……每一种声音,都让他心神微动。他会仔细分辨那些脚步声,沉稳的是归家的男人,轻快的是玩耍的孩童,细碎的是串门的妇人……他在等那个独有的、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轻快的步伐。
有时,门外传来相似的脚步声,他的心会猛地一提,下意识地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地投向门缝。脚步声渐近,却又从门前经过,慢慢远去。他绷紧的肩背才会缓缓松弛下来,自嘲般地扯扯嘴角,继续低头,盯着书页上那些认识却串不成意思的字。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院中拉得老长。灶上温着的药罐子出细微的“噗噗”声,药香弥漫开来。他会起身,将药汁倒出来,晾在桌上。算着时辰,她该回了。
当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略微急促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清晰地出现在巷口,朝着院门而来时,赵重山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快地理了理并无需整理的衣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然后状似随意地重新倚回门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紧紧地锁定了那两扇门板。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姜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额上带着细汗,脸颊因快步走路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手里或许还提着从食肆带回来的、没卖完的点心或用油纸包着的熟食。她一眼就看到了倚在门内的赵重山,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等久了吧?今天最后来了两桌熟客,多耽搁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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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赵重山觉得,整个寂静的、被夕阳笼罩的院子,仿佛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气息,变得明亮而温暖起来。他心中那块空落了一整天的地方,被倏然填满,踏实而熨帖。
“没有。”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是平板的,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可能有的重物,“药刚熬好,吃饭吧。”
姜芷跟着他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地说着食肆里的趣事,哪个熟客又夸了她新研制的菜式,帮工的小丫头今天差点打翻盘子吓得快哭了,账面上今天又多了多少进项……琐碎而充满生机。
赵重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将晾得温度刚好的汤药递给她。看着她仰头喝下苦涩的药汁,眉头皱起又很快舒展,然后像只觅食的小动物般,凑到饭桌边,看着他已经摆好的饭菜,深深吸一口气,出满足的喟叹:“还是家里的饭香!”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却似乎蕴藏着无穷活力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归来而彻底放松的神态,一整日的等待和那点难以言说的焦灼,便都觉得值得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相依。
这倚门盼归的时光,成了赵重山养伤日子里,最隐秘也最真实的日常。无人知晓,这个曾让绿林宵小闻风丧胆的镖师,会为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而心潮起伏。这份期盼,笨拙而沉默,却如同春雨,悄然滋润着两人之间那名为“家”的土壤,让感情的根系,扎得更深,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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