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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出一声轻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丛麻子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着陈凤歧开口。
“不管怎么说,”陈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他也是您的小徒弟,他跟着您,师徒一场。您就不去送送他?”
丛麻子的语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激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凤歧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师傅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愤怒或者悲伤,而是变得……冷淡。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冰下面也是冷的。
“我不想去送他。”他的声音很硬,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他这个人,人性不好。而且他主动跟我提出,他要跟我断绝师徒关系。”
他说“人性不好”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那不是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失望,而是一个老人对晚辈的失望,是一个正直的人对一个背叛者的失望。
丛麻子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奏。
“陈师傅,不管怎么说,那个梁作斌,他也是您的小徒弟。”丛麻子把“小徒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陈凤歧什么,“而且,您知道杀死梁作斌的人是谁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陈凤歧的胸口。
陈师傅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丛麻子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站起来的。那把红木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有人在尖叫。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杯盖“叮”的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差点摔到地上去。
丛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耸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只受惊的猴子了。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眼睛里反而多了一种得意——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陈师傅站着,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猛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鼻孔里喷出的气息把桌上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都吹散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丛麻子,那目光里有一种危险的、几近失控的东西。
“我不想知道。”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说我想知道。
丛麻子当然看得出来。他笑了笑,没有理会陈师傅的拒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那个燕子门的李三,李云龙。还有那个化名江口涣的女高手,叫做韩璐的。”
陈凤歧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是韩老爷子的孙女。”丛麻子不紧不慢地说,“七七事变之后,她就加入了国民党的军队,一直是做参谋的职务。她爷爷韩老爷子,曾经给张学良将军做过安保工作,您应该知道吧?”
陈师傅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他还和韩露的爷爷有过数面之缘。那还是民国十几年的事,韩爷爷生前到保定来参加一次武林大会,两个人切磋过几招,互相欣赏,成了朋友。后来韩爷爷回东北,两个人还通过几封信,再后来战乱一起,就断了联系。
他记得韩爷爷是个敦厚的长者,武功高深莫测,人品更是没得说。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又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韩璐。韩爷爷对这个孙女视若珍宝,从小就把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八极拳、鹰爪功、太极拳,样样都教,教得比谁都严。
“她从小得到了她爷爷的真传。”丛麻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赞叹,也有忌惮,“八极拳、鹰爪功、太极拳,她样样精通。而且她的枪法非常准,在长沙战区是出了名的神枪手。”
丛麻子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陈师傅真正震惊的话。
“她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期炮科的高材生。”
陈师傅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那是日本最顶尖的军事学府,培养出了无数日本高级将领。一个中国女孩子,能进入那个学校读书,而且还是炮科——炮科在当时的军事教育体系中是最难考、最难读的专业之一,需要极强的数学和物理基础,还需要精通日语。
“所以这个人不能小觑。”丛麻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她是个女孩子,但据说梁作斌的死跟她有很大的关系。李三并没有真正杀死梁作斌,而真正杀梁作斌、对他进行致命一击的人,一定是这个韩璐。”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观察着陈凤歧的反应。
雅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院子外面的说书声还在继续,说书先生正在讲关羽斩颜良的那一段,声如洪钟“只见关公倒提青龙刀,飞身下马,直入敌阵,手起刀落,颜良措手不及,被斩于马下!”
陈师傅慢慢直起了身体,收回了撑在桌上的双手。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的起伏也缓和了。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把那把滑出去的椅子拉回原位,椅腿又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吱嘎”声,这次比上次更尖更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他把掉在桌上的杯盖捡起来,重新盖回茶杯上,动作很慢,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抖。那是七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颤抖。
丛麻子看到了那只手的颤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陈师傅,”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您难道不想为您的徒弟报仇吗?”
陈师傅抬起头来,看着丛麻子。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情。有困惑,有挣扎,有无奈,有一个老人面对这个乱世时的无力感。
“我不想卷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现在年龄大了,不想卷入这些纷争。梁作斌的死,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死有余辜,他若是不投靠日本人,也不会死的这么快……”
丛麻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师傅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力量“但我这次会去长沙。把他的尸体弄回来,然后去安葬。他毕竟是我的小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而且,”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顺便我要去看一看。这个韩璐,还有这个李三。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功力,能够把我这个武艺高强的徒弟置于死地?”
他的目光从天井里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上。那双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练了一甲子鹰爪功的手,是一双能徒手捏碎青砖的手,是一双让无数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手。
“我确实想认识认识他们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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