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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但丛麻子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危险的味道。那不是仇恨,不是报复,而是一种——好奇。一个武林宗师对一个杀了自己徒弟的年轻人的好奇。
这种好奇,有时候比仇恨更可怕。
丛麻子端起茶杯,把杯底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下去。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浓得涩,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陈师傅,”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什么时候动身去长沙,告诉我一声,我陪您去。”
陈师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丛麻子转身走出了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好遇到白老板端着一盘点心从厨房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师傅一个人坐在雅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从石榴树移到天井的墙上,又从墙上移到青砖地面上,最后消失不见了。茶馆里说书先生换了一段书,开始讲岳飞传,讲到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时候,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陈师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秋天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石榴成熟的甜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白胡子被气流吹得微微飘动。
“韩老爷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你的孙女,杀了我的徒弟。”
他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出了雅室,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到柜台前的时候,白老板正在算账,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看到陈凤歧过来,白老板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问“陈师傅,您走啦?茶钱算我的。”
陈师傅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在柜台上。“茶钱,还有你这把椅子的钱。”
白老板愣了一下“椅子?椅子怎么了?”
陈凤歧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他穿过大厅,穿过前院,穿过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走进了保定城的街道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线,从西大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长沙,医院。
李军长的效率比大师兄和薛将军预想的还要高。
薛将军交代任务的第二天上午,李军长就亲自带着十个人出现在了医院门口。这十个人不是普通的士兵,每一个都是从第九战区几十万部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神枪手,用李军长的话说,“老子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沈克明的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有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琥珀色,像猫的眼睛。他的眼皮很少眨,目光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度的专注,哪怕是在看一棵树、一面墙,都像是在瞄准一个敌人。
沈克明是湖南湘西人,苗族,从小在山里打猎,十五岁的时候就能在三百米外打中一只兔子的眼睛。后来参军入伍,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受过训,淞沪会战时一个人狙杀了十七个日本军官,南京保卫战时负伤被俘,又奇迹般地逃了出来,辗转回到部队。薛将军亲自接见了他,给他授了少尉军衔,还送了他一把带瞄准镜的毛瑟98k步枪,那是在一次伏击战中从日本狙击手手里缴获的。
沈克明身后的九个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有在武汉会战中一枪打穿两顶日本钢盔的,有在南昌会战中潜伏三天三夜狙杀了日军一个大队长的,有在上高会战中用一支没有瞄准镜的中正式步枪在四百米外命中目标的。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有不同的背景和经历,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手上都沾着日本人的血。
李军长把他们带到医院后院,在桂花树下站成一排。十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像是十把收在鞘里的刀,没有出鞘,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锋利的寒意。
周军医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这十个人,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韩璐正半靠在床上看书,李三坐在床边削苹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起来平静而温馨。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李军长把沈克明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沈,你带人把医院周围的地形摸清楚,制高点、射击死角、撤退路线,一个都不能漏。白天两个人在明处,两个人在暗处;晚上反过来,暗处的人增加一倍。东厢房这里,至少要有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不许眨眼睛。”
沈克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是那种话很少的人,能用一个字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点头的绝不动嘴。
“还有,”李军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是托付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房间里的那两个人,比你的命还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克明的浅琥珀色眼睛闪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明白。”
李军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周军医交代事情了。
沈克明站在桂花树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蹲下来,在泥地上画起了医院周围的草图。另外九个人围过来,蹲成一圈,安静地听他布置任务。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提问,每个人都只是点头,然后默默散开,各自去了各自的位置。
十分钟后,十个人全部就位。两个人上了祠堂的屋顶,趴在天脊的两侧,用稻草和瓦片把自己伪装起来,从下面看根本看不出有人。两个人藏在院子外面的两棵大槐树上,枝叶茂密,遮得严严实实。两个人化装成民夫,在医院的各个角落看似随意地走动,实际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还有四个人轮换着守在东西厢房周围,两个在明,两个在暗,每隔两个小时换一次岗。
周军医也没有闲着。他索性在东厢房旁边的耳房里支了一张行军床,把自己的铺盖卷搬了过来,二十四小时待命。他甚至在床头挂了一个药箱,里面装好了急救用的所有东西——止血带、碘酒、磺胺粉、手术刀、缝合针线、吗啡针剂——随时可以拎起来就走。
韩璐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些过意不去。她对来换药的周军医说“周军医,其实不用这么大阵仗,我这点伤不碍事,我三哥的伤也快好了。这么多人围着我们转,耽误了前线的正事,我心里不踏实。”
周军医一边给她换药一边说“韩姑娘,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薛将军说了,让你们安心养伤,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你要是不安心,就是对不起薛将军的一片心意。”
韩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好闭上了嘴。
李三坐在旁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搪瓷碗里,推到韩璐手边。“吃苹果。”他说。
韩璐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
李三笑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橘子皮的汁水溅到他的伤口上,他疼得龇了龇牙,但没吭声,继续剥。
韩璐看到了,伸手把橘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我自己剥。”
“你手上有伤。”
“我伤的是腰,又不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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