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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说俏皮话,说明不严重。”周军医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他先用剪刀把老沈左臂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袖子整条剪开,露出伤口——一条两指宽的红褐色裂口,弹头擦过后把皮肉撕开,创面参差不齐,但确实不算深,肩峰和锁骨都完好,肱骨大结节的位置也没有异常。
“算你命大,”周军医一边用碘酒给创面消毒一边说,“再往下一寸就是肱动脉,弹头要是偏那么一丁点,你这血就不是往外冒了,是往外滋,神仙都救不回来。”
碘酒接触到创面的那一刻,老沈的身体猛地一僵,牙关咬紧,额头上暴起一根青筋,冷汗一下子就从毛孔里涌了出来,在额头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珠子。他没有叫出声,但这种无声的忍耐比喊出来更让人揪心。
周军医的手没有停。他知道疼,但他更知道感染的危险比疼大得多。他用最快的度完成了消毒,撒上磺胺粉——黄色的粉末落在鲜红的创面上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他的手法很老到,每一圈的压力都刚刚好,既能压迫止血,又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整个包扎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周军医把纱布的末端用胶布固定好,拍了拍老沈没受伤的右肩,“这几天左胳膊先别用,别抻着,别沾水,两天后换药。要是烧了、伤口红肿化脓了,马上叫我。”
老沈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疼,但活动范围基本正常。他把袖子从剪开的袖口里塞了塞,勉强遮住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端起了枪。
周军医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在这样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一个擦伤就退下去。他见过太多轻伤不下火线的人,有些活下来了,有些变成了一具需要他来收敛的尸体。他分不清哪种更对,也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他收拾好药箱,按原路退了回去。
三
增田再次透过瞄准镜看过去的时候,老沈还是那个样子,趴在那里,枪口指向他这个方向,好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他不可能没受伤,增田在心里想。那一枪,从他的瞄准镜里来看,应该是擦到了目标的左上臂或者左肩区域。就算不是致命伤,也足够影响到他的射击精度。
但他还在那里。
增田想到了一句德国的谚语“一个伤口会让懦夫变得怯懦,让勇士变得愤怒。”他不确定这个中国老兵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个有伤在身却不肯退下去的对手,比一个完好无损的对手更危险。
他主动调整了一下瞄准点,把十字线中心重新对准了老沈头部偏左一点的位置——老沈的左肩受伤了,他的身体重心可能会不自觉地往左偏移,这会导致他的头部暴露更多。增田在等他犯错。
老沈也在等。
增田刚才那一枪让他更加清醒了。疼痛有时候是一件好事,它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你从那种长时间的枯燥和麻木中挣脱出来,让你的每一个感官都变得比平时敏锐十倍。
老沈现在就是这样一种状态。他的左肩在周军医的包扎下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还在,那种烧灼般的、一跳一跳的疼痛像一只小锤子,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去压制这种疼痛,反而在利用它,让疼痛成为保持警觉的动力。
他的眼睛重新贴上了瞄准镜。
在这个圆形的小世界里,对面的山腰被放大了一些倍数,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增田的位置——不一定是增田本人,而是增田制造的一些微小的痕迹。比如,有一丛灌木的叶子在某个不该晃动的时候晃动了一下;比如,有一块石头前面的枯草,叶尖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截。
这些东西,普通的士兵不会注意到,但老沈注意到了。他是一个猎人,猎人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一座山,看到的是山的形状、颜色、大小;猎人看一座山,看到的是哪里有猎物、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逃跑。
增田是猎物,在他的心里已经是了。
但他还没有打出那一枪。他在等,等增田再次开枪。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狙击策略。通常,谁先开枪谁就暴露了位置,所以狙击手之间的对决往往比拼的是耐心——谁能沉得住气,谁能憋得更久。但老沈现在在做一件更加冒险的事情他在主动引诱增田开枪,然后再从增田开枪的那一瞬间捕捉他的精确位置。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极准的判断力。因为在增田开枪的那一刻,子弹飞过来只需要零点几秒,而老沈必须在听到枪声、看到枪口焰、或者捕捉到增田枪械上某个反光点的同时,完成瞄准和击。
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老沈觉得够了。三成,在这个战场上,已经够了。
他等到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也可能更久,在这种状态下人很难精确感知时间——增田那边传来一声枪响。
这一次,增田瞄准的是刚才他认为老沈头部可能出现的位置。他根据老沈左肩受伤的假设,调整了射击诸元,十字线的中心偏向了原来位置左侧大约十五公分的地方。
子弹出膛的瞬间,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枪口焰在增田的掩体前一闪而过。
老沈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枪口焰——枪口焰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人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他看到的是一团极淡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气体扰动,是子弹高飞过时在空气中形成的一种肉眼可见的波纹,像夏天柏油路面上方的热浪。
但他的枪没有响。
因为他知道这一枪不会打中他。在增田扣动扳机之前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了一个极小的移动——右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的高度降低了不到五厘米。
子弹从他头顶上方飞了过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像一只愤怒的黄蜂从他的世界里穿行而过。
他没有动。
他在等增田暴露更多的东西。下一次,下一次增田再开枪的时候,他不会只是看到一团气体扰动,他会看到增田的枪口,或者增田的瞄准镜,或者增田的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增田的第二枪打完,更加恼怒了。
他没有打中。那个中国老兵又躲开了。不是那种大动作的躲避,不是那种听到枪响之后吓得到处乱滚的荒唐表演——那种人他见多了,那种人的死期都在三秒钟以内。这个老兵不同,他的躲避是一种微妙的、几乎是一种舞蹈式的移动,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子弹落空,好像他能预判增田的预判。
增田的脸开始烫。不是因为天气——深秋的山谷里凉飕飕的——而是因为一种从胸腔里升腾起来的羞耻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他是增田,是联队里连续三年射击比武的冠军,是可以在一秒七之内完成从搜索到击的全部流程的精英狙击手。而现在,他却被一个中国老兵耗在这里,两枪都没有造成有效杀伤。
他旁边的工藤少佐这时候终于说了一句话“增田,不要急。”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增田知道,这种温和比训斥更可怕。工藤少佐从来不会在战场上训斥任何人,他只会用一种好像什么都没生的语气说出他的评价,然后那评价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你的心里面,让你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是。”增田应了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像钢板撞击。
他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做了一个深呼吸。战场上的深呼吸不能是大口大口的,那样会让胸腔起伏太大,影响身体的稳定。他做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呼吸,几乎只用鼻子和上肺叶,气息进出之间几乎没有身体的起伏。
第二枪没有打中之后,他没有马上开第三枪。
他在重新评估。
对面的老沈也在重新评估。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山谷,隔着将近三百米的距离,隔着枯草和碎石、硝烟和灰尘,隔着各自的瞄准镜,在虚空中交汇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应。不是看到,不是听到,不是任何具体的感官信息,而是一种直觉式的、穿透了一切物理屏障的理解——老沈知道增田在看他,增田也知道老沈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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