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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双眼睛,一种对视。
老沈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害怕,是兴奋。这种兴奋他很熟悉,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当他盯上了一只老奸巨猾的猎物,而那只猎物也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不安地张望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变成这样。不是慌乱的那种跳,而是充满了力量的那种跳,一下一下,像擂鼓。
他把右手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面移到了扳机上面,轻轻搭着,没有用力。
增田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用的力度刚刚好——太轻了扣不动,太重了可能走火。
两个人都知道,下一次开枪,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山谷里的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而是那种吹在皮肤上能感觉到的风确实停了,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重,像一锅快要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泡泡。远处的枪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稀落了下来,好像整个战场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让出空间。
韩璐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这种变化。
她是一个感知力极强的人,这种感知力不只是狙击手意义上的——风、湿度、光线、距离这些可以用数据和公式计算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接近直觉的东西。她能从战友们呼吸的节奏变化里读出很多东西,能从对面那片山坡上一瞬间的寂静里读出更多的东西。
她知道老沈和增田之间要见分晓了。
她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在这场一对一的较量里,任何一个外部的干预都会打破那种微妙的平衡,而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后,损失的可能比收获的大得多。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韩璐的枪口微微向左偏了一点点,她的注意力从自己的目标上暂时转移开来,分出一部分去覆盖增田可能移动的方向。她不是在帮老沈——老沈不需要帮忙——她是在为增田可能的后手做准备。如果老沈赢了,增田死了,她需要第一时间压制住增田附近可能出现的火力报复。如果老沈输了——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李三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是那种文化不高、但直觉极其敏锐的人,很多事情他说不出道理,但他能感觉到。这会儿他感觉到的是自己应该闭嘴,应该一动不动,应该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慢,好让老沈在那种极致的专注中不被任何多余的信息干扰。
二师姐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已经拔掉了保险销,食指扣着拉环,只要一个动作就可以扔出去。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她现在在做的事情,但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备战。
大师兄在最右侧那块卧牛石后面,他看不到老沈和增田之间对峙的具体情况,但他的耳朵从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捕捉到了什么。他把枪托抵紧了肩膀,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呼吸停住了。
整个山坡上,五个人,五种沉默,围绕着同一种寂静。
老沈的瞄准镜里,出现了一个变化。
增田的枪口,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向上跳了一下。
那个增田的开枪前习惯!
老沈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慢了下来,不是慢了,是一种比慢更精确的状态——他进入了那种只有在最极致的专注中才能进入的领域,在那里,时间被拉伸了,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地放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他看到增田的枪口焰在跳动的过程中释放出那团熟悉的气体扰动。
他听到枪声在零点几秒之后传过来,在山谷里炸开。
他感觉到了那颗子弹撕裂空气时产生的微妙气流变化。
但他没有躲。
跟身体无关。
跟策略有关。
老沈的手指,在增田扣动扳机的同时,也扣了下去。
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差被他捕捉到了。在增田的子弹离开枪膛的那一个瞬间,增田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完成击后的短暂停顿——枪在跳,肩膀在后坐力中往后一缩,身体在那一刹那失去了灵活性。
就是现在。
老沈的子弹从枪膛里飞了出去。
两子弹,几乎是同时出,在山谷上空划出两条交叉的弹道。
老沈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的那种炸,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炸——军帽的帽檐上方,靠近头顶的位置,忽然一烫,一股焦糊味钻进了鼻孔。
增田射出的那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在军帽的顶部烧穿了一个洞。洞不大,大约一个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黑,散着羊毛和棉布被高温灼烧后的臭味。
再往下一公分,那颗子弹就会正中他的额头。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他的子弹飞到了。
增田的眉心,在那颗子弹到达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暗红色的点。
那不是血迹,是子弹高旋转着钻入皮肤时形成的一个暂时的伤口。弹头的动能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到增田的头颅内部,传递的过程极其迅,快到增田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我中弹了”这个信息,他的生命就已经被抹去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不是向后倒,不是向旁边歪,而是一种整体性的、从内而外的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一下子抽走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甚至还在看着瞄准镜的方向,但瞳孔已经在扩散了,那里面属于活人的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熄灭下去。
增田的身体栽倒了。
他往右侧歪过去,先是肩膀撞上地面,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堵被拆掉的墙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坍塌下去。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那根手指永远不会再扣下去了。
子弹从他的眉心和脑后穿出去,在岩石上溅起一小团尘土和碎屑。
工藤少佐就在增田的左边,离他不到两米。增田栽倒的那一刻,工藤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运动的轨迹。他转过头来,看到了增田倒在地上的身体,看到了增田脸上那个小小的孔洞——那个洞口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一些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沿着增田的鼻梁和颧骨往下淌。
工藤少佐一动不动地趴着。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花岗岩一样冷硬的脸。但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听到他的心跳,就会知道那心跳已经不是正常的心跳了。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狂乱的、随时可能失控的心跳,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野马,四蹄刨地,恨不得把大地都掀翻。
增田死了。
增田,跟了他四年的增田,从满洲里到华北、从华北到华中、一路跟着他打了无数场硬仗从来连擦伤都很少有的增田,死了。
不是死在一个轰轰烈烈的冲锋里,不是死在一次孤注一掷的突击里,而是死在这该死的、寂静的、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就像在等死的狙击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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