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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休憩短暂,众人刚缓过气来,便又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
林芜正低头归置着后厨的杂物,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着褐色粗布衣的妇人,拉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瘦弱女童,径直朝自己走来。
原本在一旁默默帮忙收拾的林景,立刻停下了动作,朝林芜走近了几步,看着像是怕生,那双黑亮的眼睛却警惕地看着来人。
“这位嫂子,打扰了。”那妇人走到了他们跟前,脸上带着些许窘迫的笑意。
“嫂子有何事?”林芜停下手上的活计,语气温和。
那妇人将身前的女童轻轻往前带了带,叹气道:“不瞒您说,我们母女跟着商队走了好些天了,干粮倒是带得足,只是……”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景:“您也是带着孩子的人,应知道小娃肠胃娇弱,天天啃那些又干又硬的饼子,实在难受。我方才瞧见你们这儿生了火,做了热乎的吃食,就厚着脸皮想来问一句,能不能跟您换一些?我不白拿,我用细面饼跟您换。”
说着,她便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两个白净的饼子。
林景察觉到妇人的目光,瞧瞧那两个细面饼,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挎着的小束口袋。
小袋是他方才从货车拿过来的,用来装他没吃完的小炊饼,还微微敞着口。他立刻伸出小手,抓住束带,用力一拉,把口子收了起来。小饼顿时被他完全藏起来。
林芜瞥见他这番行云流水的小动作,心下觉得好笑。但脸上仍是同情的神色,叹了口气:“唉,带孩子出门确实不易,嫂子辛苦了,这孩子瞧着也让人心疼。”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带着孩子受这种罪。尤其我这闺女,胎里带的弱症,身子一直没养好。都怨我命不好……”那妇人说到这里更是情真意切,眼眶微红。
林芜看了眼那面容有些苍白的瘦弱女童,嘴唇微动,像是内心挣扎了一番,才低声道:“嫂子,您的难处我明白。只是、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还请您千万体谅。我虽在灶上干活,却只是临时受雇的,这些米面粮油都是东家的,我实在做不了这个主,真是对不住您了。”
“嫂子,这规矩我懂,大商队自有章法,”那妇人连忙接口,目光扫过林景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小袋,压低声音,“您能不能把分给您或您孩子的那份,匀一点给我们?”
“嫂子,这怕是不合规矩,”林芜闻言,脸上显出几分惶恐,“商队里人多眼杂,今天我给你换,明天他给我换,若是传出去,人人都来换,岂不乱套了?让管事知道,我们这些做活计的,定要挨罚的。”
“哎呀,就这一回,我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到处胡乱说。悄悄换了,谁会发现?管事们哪会管这等小事!”那妇人仍是不死心。
林芜却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那妇人见状,脸色也沉了几分,拉起孩子的手,语气哀戚:“你这个人,怎么这般……唉,也怪我,还以为同是带着孩子赶路的苦命人,总能互相体谅些。”说罢,她不再多言,拉着孩子,悻悻然地转身走了。
待那妇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李三娘才凑近些,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低声问道:“你怎的不肯与她换?我瞧着那孩子确是怪可怜的。”
林芜将最后一件炊具稳稳放上货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回道:“唉,咱们身在商队,端着东家的饭碗,行事便不能只凭心软,更得凭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林景,声音放得更缓。
“其一,像我方才与她说的那般,今日换与她,若有旁人瞧见,也来求换。到时我们是换还是不换?换给谁,不换给谁?都是麻烦,平白惹来怨怼。其二……”
她语气沉了几分:“也是更要紧的,她从咱们这儿拿去的吃食,若她自家孩子吃得不当心,或是本就肠胃不适,回头硬说是吃了我们的东西闹了病,纠缠起来,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那时,岂不给商队惹来大麻烦?”
“哎呀!”李三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是极是极!还是林娘子你想得深远。我这脑子,光瞧着孩子可怜了,竟没想到这一层。受教了,真是受教了!”
旁边的帮厨王师傅也点头附和:“林娘子这话在理。咱们走南闯北,这等事见得多了。不单是这些随行的小商队家眷,沿途若遇上那些流民,更是难办……唉,我们东家是心善,但这些口子可不能开。”
林芜垂下眼,轻声补充:“我哪里想得到这么远,不过是在乡下见得多了,也吃亏多了,才硬生生熬出这点记性。三娘你住的村子想必富庶和睦,不常经历这些,是好事。”
“我这回是晓得了,出门在外,真是事事都得掂量,”李三娘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问道,“若那对母女真是老实本分的苦命人,也着实不易。你说,下回若再遇上,咱们带她去找管事问问成不成?”
林芜摇了摇头:“那更是不妥。咱们做事的,哪有随意往管事跟前揽事的道理?她若真有难处,该直接去求管事才是正路。”
她可是有十年宫女生涯,再加上前世,工龄可是有十几年了,资深打工人来着。带她去找管事,那不就是给上级揽活儿又派活儿吗?简直倒反天罡。
“是是是!哎呀,还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李三娘又一拍大腿,“说到底,在这路上,咱们顾好自己便好,还是不能多管闲事。”
“是哩,”林芜点了点头,“守好本分,不出差错,便是万幸。能遇上锦程行这样厚道的东家,让我们能不愁温饱,已是天大的运气了。”
一直紧紧挨着她的林景,小手用力地攥住了束口袋的背带。
待瞧见那对母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袋子,像是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饼。
车队沿着官道继续缓缓前行。
不久,便瞧见张管事与一名护卫策马加速,朝着前方先行而去。
又行了一段路,远远望见官道被一座土木结构的关卡扼住。那关卡设有瞭望的关楼,两旁是以栅栏和拒马连成的屏障,数名腰挎朴刀的兵丁守在两侧。
张管事与护卫的身影在此处停下,上前与一名看似头目的军官交涉。
很快,车队也到了关卡前。
见到那些持刀肃立的兵丁,林芜心里也不由得一紧。宫殿的士兵、化人场的守卫……那些曾经的画面似乎浮现在眼前。林景更是绷紧了身子,紧紧挨着林芜。
几名士兵上前进行盘查。他们并未仔细翻检货物,随意看了几眼车上装载的货物后,便沿着队伍匆匆走了一圈,偶尔扫一眼商队的人员车马。
其中一名年轻士兵晃到后勤货车这边,瞧见林芜身后还藏着个小身影,声音一扬:“哟,怎么还带着个奶娃娃?你们锦程行怎么也夹带起老弱妇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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