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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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干嘛不喜欢嘛，”桃乐丝嘟囔，“光又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倒也不是。”琉图尔说，摊开手掌让桃乐丝把挂坠瓶放在上面，“你永远也不知道神庙里出生的生命能造成什么样的灾难。”说着握紧挂坠瓶，松开手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枚转动着的小光球，它看起来还很微弱，在日光下面几乎看不见。

“不过不用担心，我的光和伊格尼奥的火不一样。伊格尼奥的火是生成的，但我的光是我自己的一部分。”琉图尔把挂坠瓶递还给桃乐丝的时候说，“好好使用它。好好保管它，更恰当地说。”

三个人从火车下来、到达困着星星的湖边之前，桃乐丝发现琉图尔在这段路程里变得异常沉默。从前几天的经验来说，他和伊格尼奥先生总是有很多话要说，好像恨不得把他们不在一起那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都跟伊格尼奥先生分享。当然通常是伊格尼奥先生的话更多一点，因为他看起来还有鬼知道多少年的历史想要告诉琉图尔。

总之对于一个喜欢问问题也喜欢讲话的桃乐丝来说，和他俩一起旅行，非常没有意思。

让她跟谁说话？小火罐吗？

下火车以后，琉图尔看起来还在想在车上没有想完的心事。伊格尼奥在车上睡得很开心，所以精神很好，一会想起来一个话题，过一会又想起来新的。

他说话的时候琉图尔还是笑着看着他，眼睛眯成雏菊花瓣那样的笑容，但是每一个话题都长久不了。后来伊格尼奥也觉察出来不对劲，也不怎么说话了，只是走一走就捏捏琉图尔的手，像是在试图安慰他。

桃乐丝觉得更没有意思了。

但是，没有一湖星光解决不了的问题。琉图尔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从湖面渗进密林里的光亮，毫无预兆地朝着湖的方向开始奔跑。一边跑一边解下斗篷的带子，不管不顾地把它扔在地上，自顾自向前跑。桃乐丝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跑。伊格尼奥老神在在地跟在他们身后，还抽空把琉图尔的斗篷捡起来挂在肩上。

这应该是桃乐丝见过的最大的湖，要不是已经知道是一个湖，她会以为这是一个内海。湖面看起来结着很厚的冰层，不过仔细一看它更像一个纱织帷幕，袅袅盈盈地在水面浮动，但踩上去又很坚硬。被困住的星星们在帷幕底下透着朦胧的光，好像有满湖发着光的鱼群，试图越出湖面去接近月亮。

噢，月亮。月亮也不在天空里，它被星星包裹在湖水正中央，在湖面露出弯刀一样的尖角，大概已经做好准备要升起来，又始料未及地被困住。

伊格尼奥在琉图尔奔进冰冻的湖面之前捉住他，胡乱替他裹上斗篷，也来不及给他系带子，就松手让他冲进星光里。琉图尔两只手攥着斗篷，一口气朝着月亮的方向冲出好远。湖面底下的星星似乎对这个闯入者很感兴趣，他停下来的时候在他脚底聚拢，他跑起来的时候又跟着他移动。

“伊格尼奥！”他冲湖岸边大声喊，“星星！”

琉图尔很高兴。桃乐丝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见过这么高兴的琉图尔。“他在他应该待的地方”，这是桃乐丝现在最强烈的想法。他在他应该待的地方，在满湖的繁星中间。

“这让我想起来，”伊格尼奥说，但桃乐丝不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有一次我们在彼得大帝海的洋面上过夜。在一艘运龙皮的货船上。是夏天吧，我记得。是夏天吗？他好像一直被海风吹得打喷嚏。你也知道我总是对气温感知得不清楚——”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拉着我躺在甲板上，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夜空里一朵云也没有，星空晶莹剔透的看得清清楚楚。那天他也这么高兴。他似乎特别喜欢星星。他总说他想要拥有它们，每一颗都想要，要全部藏在他的斗篷里面。”

琉图尔跪坐着，摊开手掌覆在湖面上，低着头，好像在和星星们说话。有星星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很远的湖底迎着他浮上来。

“我知道星星们的运行轨迹，记得它们组成的图案，给那些图案起名字。”伊格尼奥说，“我知道为星星激动的心情，我也见过为星星激动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为星星感到激动过。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明白太多规律，见识过太多思考。但是人间这个地方是一个越思考就越困惑的地方。燃烧之后是残骸，是灰烬，是生灵涂炭。我是在这些东西里出生的，比起火焰，我是在残骸、在灰烬、在生灵涂炭里出生的。”

桃乐丝终于意识到伊格尼奥的确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她突然也不想听了，转头全心全意地盯着星光里的琉图尔看。似乎有什么东西刺痛了琉图尔的手掌，他低呼一声，向后在湖面上坐下来，举起手掌仔细地端详。

“有时候我希望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是光明还是黑暗，还是光明和黑暗之间的混沌。但这没关系，这都没关系。”伊格尼奥的声音低得几近呢喃，“因为遇见他这件事，我每时每刻都在感激。”

他不是在和我说话，也不是在自言自语，桃乐丝心想。

他是在向神明告解。

琉图尔在湖面捧着手掌呆坐了好一会，俯下身又用手掌在湖面抚摸了好一会，接着把手藏进斗篷里，站起来喊伊格尼奥的名字。

伊格尼奥应一声，脱下外套扔在岸边，朝琉图尔的方向一路小跑。琉图尔看着他跑过来，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伊格尼奥跑到跟前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后又走了几步，像不想被别人看见一样掀开斗篷，在斗篷底下摊开另一只藏着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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