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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轻蔑于人的骄傲(第1页)

犯罪园区对待业绩不达标的员工,常用的几样手段就是电棍、烧铁和水牢。水牢,顾名思义是把人关在注水的牢房。它的水并不是清水,而是比臭水沟更脏的污水。水牢的目的不是把人淹死,而是通过伤口浸泡污水造成细菌感染,引起皮肤瘙痒、疼痛。除此之外,水里还有蚂蝗甚至守卫丢进的毒蛇,忍受剧痛的同时,犯人需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自己的生命安全。哪怕死亡也无法立即死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蚂蝗钻进身体,皮肉在污水的浸泡下慢慢腐烂。为了不把人直接淹死,水牢的水位需要控制在胸口以上,脖子以下。犯人双手被吊起,保持站立的姿势,稍稍躬身就会溺毙水中。刑罚的最终目的不仅是为了让犯人承受肉身之苦,更重要的是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而一旦水位上涨,突破脖子的位置,被关押者必死无疑。在逃亡路上,程晚宁偶然听到了管理人员的闲话,其中不乏有水牢水位上涨的消息:这几天水牢里关押了不少新人,水位失控导致几人昏厥。园区的管理层不是赶着抢修,就是忙着把昏迷的人送往附近的小医院抢救,上上下下没几人闲着。这些新人都是园区花钱买来的员工,在没创造出业绩之前,管理人员自然不希望他们毫无价值地死去。在他们眼里,金钱是比人命珍贵的宝物。一个人能够创造出多少价值,取决于他们能为自己带来的利益。程晚宁窝在旧仓库的边角,用手指在地上比比划划:“我大概观察了一遍外面的地形,比较大。我们处于园区的最南边,大门在北边。每过一段距离,就会有几个守卫巡逻,门口的守卫最多。”“水牢的位置我不清楚,但出仓库五十米,左手边有一栋大楼,应该是员工工作的地方,旁边紧挨着宿舍楼和食堂。那一片守卫居多,我们尽量绕开走。”“今晚的园区不太平,水牢的麻烦至少够他们忙活一整晚,如果能再制造一点混乱就更好了。”“这么说,只要我们抓住空隙,还是有机会趁乱逃出去的。”索布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希望。虽然看不懂她的空气地图,但听她的意思,今晚应该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可一切假设的前提,是建立在他们逃出仓库的基础上。程晚宁有条有理地分析:“园区的人不可能一直把我们丢在这儿不管,听那个光头的意思,大概是要拿我去换什么钱。”“如果他们今晚不过来呢?后面就没这个机会了。”索布望向锁死的门缝,转而将主意打在了她身上,“你连开枪都会,撬个锁应该不难吧?我知道你有办法,快把工具拿出来。”面对他的无理要求,她以白眼相待:“我是程晚宁,不是哆啦a梦。倒是你,能不能有点用?想办法、探路都要我来,杀个人还得我补一枪才能死。”在京那巴鲁山上,索布一直抱怨队友没用,现在终于到了她怼回去的时候。毫无疑问,程晚宁是极其聪明的。她的反应能力、她的心理素质,都让人叹为观止。只是智商都用在了奇怪的东西上,没分给学习一点儿。程晚宁问:“发现我逃跑的时候,那些人为难你了吗?”“没有,我按你说的在地上装睡,他们拽着我的领子逼问你的去向。那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挨打了,但外面突然有人进来,用我听不懂的缅甸语和其他人交流了几句,那些人就匆匆离开了。”索布心有余悸地叙述着,那些可怕的场面仍历历在目,“现在想想,估计就是为了水牢的事,幸亏来得及时。”面对一群心狠手辣的法外狂徒,他又何尝不会害怕。只是逃跑的念头,在那一刻奇迹般地战胜了恐惧。索布像是想起什么,紧接着问:“他们口中的克伦军是什么意思?”“克伦武装,缅甸少数民族的地方武装,控制与泰国毗邻的妙瓦底园区。这里之所以那么猖狂,就是因为有克伦武装的背后支持,连园区守卫都是他们亲自派遣的精锐部队。”缅甸虽然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但内部并不团结。1885年,英国人侵略缅甸。为了统治的稳定性,英国人扶持缅甸边界的少数民族,以提供军火和钱为好处,要求他们牵制缅甸的国内军队,导致了缅北军阀林立的局面。直至今天,那些少数民族武装仍处于缅甸政府的掌控之外。从毒品到博彩,从博彩到电诈,凡是能挣钱的行业,他们都做了个遍。关于电诈园区,缅甸中央政府不仅要考虑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还要思考如何平衡与缅甸军政府和克伦武装之间的势力关系。如果贸然联合执法打击电诈行业,必然会影响泰缅边境的权力均势。“怪不得电诈园区能这么肆无忌惮,别的国家都没法管。”索布脑袋一热,问起和上次一样的问题:“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避而不谈:“都说了,公主的事你少管。”大概是逃亡过后的疲惫,程晚宁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索布不再问她其余的问题,她也没再打开话题。孤独的长夜将时光掩埋,化作死寂的瞬息。索布朝同伴的方向望去,视线一片漆黑。对方应该是睡着了,没发出一丁点动静。当最后一点儿声音消失,两人封闭在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里,周遭的空气都显得阴森诡异。唯一的手电筒在程晚宁逃跑那次被园区的人搜刮走了,现在的他可谓是身无分文。没有灯光,没有食物,只有随着时间倍增的恐惧,和无法抑制的可怕幻想。在无光无声的环境下,人能坚持多久?索布只知道,他快要疯了——位于仓库中央的人手脚并用地移向角落,颤颤巍巍地推了推另一人的后背:“程晚宁,你睡着了吗?”“干什么?”她以为对方又要找自己商量逃跑的计策,双手枕在脑后,直言:“我现在没办法打破这个仓库,不如睡会觉补充体力。”听到同伴的声音,索布顿时安心了一些:“不是,你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别一直不出声。”“怎么了,我又没死。”刚睡着就被吵醒,程晚宁不免有些烦躁,半奚落半调侃地问,“你不会是一个人害怕吧?”她本意是开玩笑,却真戳中了对方的心思。在巨大的惶恐面前,索布顾不上颜面,咬牙承认:“是,这里已经很黑了,如果再没有声音,我真的会疯掉。”他一直认为皮肉之苦胜于心里煎熬,可现在,他却连心理那一关都挺不过去。没有人光顾这个废弃的仓库,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关到什么时候。饥饿伴随着恐惧加深,封闭在漆黑仓库里的每一秒,他都仿佛濒临死亡。这就是最折磨人的酷刑。不需要吓人的武器和残忍的刑罚,光是把人丢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不管,无边无际的黑暗就足够令人崩溃。他们像是被遗忘在断壁残垣的孤儿,在永不见光的深渊迎接未知的审判。程晚宁却不以为然:“我不是在你旁边吗?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一个人被关在无光无声的密闭环境,那才叫真的难熬。”话音落下,某些不和谐的片段涌现在脑海,是记忆中未曾出现的零碎画面。她无法认出画面中的人是谁,他们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索布不断说着丧气话:“可你能救我出去吗?我们难道不都是待宰的羔羊吗?”或许清醒才是痛苦的根源,他总试图像程晚宁一样悠闲地入睡,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懦弱是人的劣根,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他无法接受死亡的平静,也不敢预知未来的命运。矛盾的、尖锐的感觉刺痛头颅,他在自毁与救赎中彷徨往复,无法挣脱。时间会折断人的傲骨,压弯人的脊梁。可她始终如一:“谁说困在这里的一定是羔羊?”生命大起大落,是深渊还是救赎,又有谁能算得清?或许是绝望的氛围作祟,索布总觉得,那天的程晚宁格外陌生。能够眼都不眨地杀死一个人,在生死一线时仍旧睡得安稳,说着最轻佻的话。“其实,我在逃亡路上还听到了一样消息。明天或者后天,会有大人物来这里对接。”“他们用的绰号称呼,我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无论如何,园区的人不会把我们关在这里太久。是生是死,不出一天就会知道结果。”面对生死,她平静得不像个正常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无措,只有永远轻蔑于人的骄傲。是什么样的经历塑造了这样的灵魂?从未有人参与过她的过去,也无从知晓她的未来。但程晚宁不会就此放弃。就像她所说的——这个残破不堪的地方配不上她隆重的谢幕礼。除了她自己,谁都没有资格杀死她。好好享受吧,这是她的迷途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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