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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肉。
陈文强勒住缰绳,抬目远眺。前方不远处,边城巴里坤的土墙已隐隐在望,城头上清军龙旗猎猎招展,旗角被大风吹得啪啪作响,边缘已然磨出了毛茬。这支他亲自押运的军需车队,从京城出迄今已走了整整二十三天,携带着第一批特制煤炉、改良火罐以及一批优质木料,专供西路大军的军械维修之用。
车队在西北大漠中蜿蜒,像一条甲虫迟缓地爬行。二百余辆独轮手推车满载货物,骡马嘶鸣,民夫在风沙中佝偻着腰身推车,面色黝黑,嘴唇干裂出血。陈文强心中有些紧,他知道前方战事吃紧,这批物资若不按时送达,不仅陈家信誉受损,恐还有额外的麻烦——怡亲王那边可盯着呢。
“东家,前面有哨卡。”刘管事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
陈文强眯眼望去,果然见城门外一队清兵拦道盘查,为的是一名千总模样的军官,腰间挎刀,神情倨傲,正伸手把一名民夫的包裹翻得底朝天,几块干粮被随意扔在地上,那人也不敢吱声。
“走,过去。”
车队的动静不小,那千总早已瞧见了,带着几个兵丁迎上前来。他上下打量陈文强一眼,目光扫过那一长溜车队,嘴角微撇“陈氏商帮?”
“正是。”陈文强翻身下马,抱拳,“在下陈文强,奉怡亲王之令,押运军需物资入城。”
他从怀中摸出怡亲王府的录引文书,双手呈上。
千总接过,慢悠悠地翻了翻,忽然眉头一皱,把文书往旁一递“这几日西边出了点乱子,叛军轻骑在城外活动猖獗,你们这批物资嘛……”
陈文强心中一凛,暗叫不好。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悄悄递了过去“弟兄们辛苦,私下买些酒水。”
那千总看了一眼银子,却没有接,反将那文书揣入自己袖中,冷笑一声“陈东家,不是我不通融。实话告诉你,你们陈家这趟货,被人点了。柴炭商那边有人越级上了密折,说你们‘以次充好,克扣军需’。”
陈文强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大人明鉴,这批物资件件经过怡亲王府验收,质量上绝无问题。”
“那我说了不算。”千总一摆手,“你们先在城外等候消息,待上面核查之后再放行。”
核查?等上面核查完,前线的官兵怕是已经冻出毛病来了。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宜硬碰硬。竞争对手的手段果然来了——不是直接截货,而是卡着边关盘查的关节,打着弹劾的旗号拖时间。一旦这批军需物资滞留城外,陈家耽误军机的罪名就会被坐实。
“既如此,我们便在城外扎营等候。”陈文强拱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只是斗胆问一句,举报我陈家的密折,是何人所上?”
千总摆手“这个不能说。东家只管等着便是。”说罢不再理会,径自领兵走了,那刘管事想要上前说情,被陈文强制止。
“不急于这一刻。”陈文强吩咐车队后撤三里扎营,随即命人暗中寻找合适门路。他心中暗自盘算,眼下必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捅刀子——是柴炭商那群人,还是有更深的势力。
正当他在营帐中来回踱步,一个亲随匆匆进来,低声道“东家,城里的眼线传回消息,说那千总收了别人的银子,是故意卡我们的车。”
陈文强冷笑一声。“果然。”
那亲随又道“更紧急的消息,西北方向五十里外有叛军轻骑出没,约摸百骑,行踪不定。那千总故意不放我们进城,只怕……不怀好意。”
陈文强脸色骤变。
他的车队虽然配有押运护兵,但不过区区三十人,战力有限。若是真遇上准噶尔的马队,这二百车物资连同所有人的性命,怕是要交代在这茫茫荒漠里了。
“城中可有军方的熟人?”陈文强沉声问。
亲随想了想“小的之前听城里的商人提起过,守城将领中有位参将叫赵虎臣,是年大将军旧部,和咱们的……年小刀掌柜有些交情,说是同乡。”
陈文强眉梢一挑。年小刀曾多次提及他在军中的旧识,虽然后来投奔了陈家,但往日的人脉并未断绝。这倒是一条线。
但眼下的问题不止于此。即便找到赵虎臣,物资为何会被卡住、举报者是谁、消息如何走漏——甚至在今日被拦阻之后,京城那边是否还有更深的阴谋……所有这些疑惑,都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正思忖间,另一个亲随撩帘而入,神色慌张“东家,不好了!粮水告急!”
陈文强猛地抬头“什么?”
“咱们从京城出时只备了二十余日的粮水,途中有两辆水车翻车损毁,多耗了三四日的存粮,如今已是二十三天的路程,余粮不足三日,余水更少。”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边城之外无水可寻,即便有井,荒郊野岭也无处打水;若再去,前方车队便断了补给。这不是巧合——水车翻车,边关卡货,竞争对手的举报,乃至高层的弹劾,环环相扣。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冷笑道“这批物资里,最重要的不是粮食,不是水,而是煤炉和燃料。他们怕的是什么?怕的是我陈家的物资送进了城,前线官兵用上了我们的炉子,朝廷就知道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商帮。”
“东家说得是。”刘管事应和道。
陈文强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标记上“绕道。”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路,“从城南绕过白杨沟河谷,多走两天路程,从另一侧城门入城。”
刘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东家,那条路有一截接近前线交战区域,万一撞上叛军——”
“留在这里等着被马匪截杀,还是赌一把走小路?”陈文强一拍桌案,“叫人,准备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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