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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走进屋内,在老家主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光线透过木屋的缝隙,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我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化作一片沉寂的汪洋,只是默默回望着他。
“值得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寂静。
;值得吗?是在问那杯同归于尽的毒酒?是在问这耗尽心血的夺权之路?是在问我为令仪、瀚瑜、萱芷、小常先生和那些枉死的冤魂所做的一切?还是在问,我即将燃尽的生命?
万千思绪翻涌,最终只凝成两个字:
“值得。”
老家主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我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再次开口:“你死后,将明家交给瀚瑜,你放心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的弧度:“我不会死。”
老家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竟带着一丝近乎戏谑的口吻问道:“怎么?你想与我同住?”
我并未立刻答话,视线扫过这间压抑的木屋,突然有些感慨。
这间木屋太小了。
小到只够住一个人。
我摇了摇头:“暂时不会,待我将明家彻底安顿妥当,放心地交到瀚瑜手中,那时我便搬来此处,还请老家主早些让出内屋的床。”
老家主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笑声在木屋中回荡:“泓璋啊泓璋,老夫执掌明家数十载,却未曾料到竟被你这看似温顺的羔羊,在暗地里狠狠刺穿了心脏!是我轻看了你,一直将你视作可随意摆布的傀儡,万万没想到你竟敢押上性命行此豪赌!好!好!老夫愿赌服输!”
笑声戛然而止,那双深陷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你挣脱了朝廷套在明家脖子上的枷锁,你就不怕步白家的后尘?”
我迎着他逼人的目光,“漕运之事是明家与寒江盟之间的私怨纠葛,其背后有谁,我无从知晓,瀚瑜早已放下手中剑,令仪亦不会重返林家,明家依旧是朝廷的皇商,依旧供奉天光锦,朝廷暂时找不到动我们的理由,一切如旧。”
“好一个‘一切如旧’!”父亲冷笑道,“你指责我手上沾满血腥,可你呢?那些几十年来追随我的人,他们忠心耿耿对待明家,可他们的血如今就浸透在你脚下的泥土里!告诉我,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这质问如万钧重锤砸在心口,是啊,有何不同?为了掌控明家,为了挣脱枷锁,我同样踏着累累白骨,手上同样沾满了无法洗刷的血污,这场权力的争夺,何曾有过真正的干净?
“父亲……”这个久违的称呼,带着一丝生涩与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双眼,枯瘦手掌无力挥了挥,如同驱赶烦人蝇虫。
几十年的风云激荡,半生的筹谋算计,最终竟是将自己囚禁在这方寸木屋之中。
我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我的囚笼,不仅是这木屋,还有弑父这一无法饶恕的万世骂名。
一阵恍惚袭来,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做错事的孩童,怯生生地站在父亲面前,等待着他的责罚,而父亲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让我离开,不愿再多看一眼。
只是这一次我犯下的错,已不是孩童的顽劣,但我不会后悔,为了明家,为了我在乎的那些人,我甘愿堕入地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翻涌:
“父亲,早些歇息吧。”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他了。
也将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林无涯离开了明府,踏上了前往寒江盟总舵的路途,临行前我郑重承诺,待眼前的风浪平息,定会倾力助他彻查那桩扑朔迷离的少林惨案。
令仪独自伫立在府邸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目光追随着林无涯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蜿蜒道路的尽头。西沉的落日,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余晖洒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也拉长了地上孤寂的影子。她久久地凝望着那个方向,仿佛在目送故人,又似在与一段深埋心底的过往,作无声的告别。
暮色四合,晚风渐起,吹动她鬓角的碎发,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隐没在地平线下,她才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中惊醒,带着一丝滞重缓缓转过身来。
沉重的府门在她身后,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合拢,将门外最后一点微弱的暮色也彻底隔绝。
她见我自始至终一直在望着她,便穿过庭院朦胧的暮色,停驻在我的面前,那双眼眸,在渐浓的夜色中闪烁着光芒,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她了,岁月似乎真的对她格外宽容,只沉淀下那份愈发动人的温婉与坚韧,她的眉目依旧如远山含黛,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蚕花节上,一袭红衣,笑靥如花的明媚少女。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有一些惊讶,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泓璋,我会一直陪着你。”她顿了顿,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强装的平静,直抵灵魂深处,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不要死。”
我心头猛地一震!身中剧毒之事我从未向她吐露,是她早已从我的日渐憔悴的神情中察觉了端倪?还是深居囚笼的父亲在某个时刻向她透露了真相?亦或是心思缜密如妖的林无涯临别前洞悉一切悄然告知?
答案已不再重要。
;就在她拉起我的手的那一刻——那些曾让我殚精竭虑的权谋算计,那些关乎明家兴衰的复杂因果,所有的得失荣辱,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都如同指间流沙般消散无踪。眼前只剩下她那双盛满了担忧与恳切的眼眸,耳畔只回荡着那一声简单却足以撼动灵魂的恳求。
望着她眼中那份了然与坚决,我再次确认——
她什么都知晓,知晓这沉重的秘密,知晓这无解的困局。
更知晓,她选择留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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