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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骚动。
一个老兵颤巍巍上前:“我儿子在辽东军,去年被俘的,算吗?”
“算。”小吏麻利地翻开名册,“姓名?籍贯?来,画押。”
“画了这押,我儿子就真算是秦军了?”
“那可不。凭这凭据,您老买盐买布价减二成,去官设医坊看病药费减半,子孙入蒙学优先。”小吏递过一小袋粟米,“这是安家粮,五斤,先拿着。”
老兵抱着米袋,呆呆站着。身后人群都费扬了。
“我、我弟弟也想参军,怎么报?”
“我家有三个儿子,都能去吗?”
“军饷真能翻倍?”
小吏被围得水泄不通,汗都下来了,名册翻得哗哗响,两个帮忙的秦卒嗓子已喊哑。装米的麻袋眼见不够了,一个年轻秦卒急得解下自己的旧包袱皮铺在地上。“老乡别急。米有的是。咸阳太仓调来的。都有份,一个个来。”
不远处宫墙上,燕王喜披着王袍,默默看着这一切。
老侍从低声道:“大王,该启程去咸阳了,秦王特许的马车已到宫外。”
燕王喜没动。他看见那个领了米的老兵,忽然转身,朝着王宫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抱着米袋,头也不回地挤向人群。一次都没回头。
燕王喜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心中闪过一念:他跪别的,究竟是燕国,还是那个从未让他儿子穿过一件暖冬衣的燕国?”
“走吧。”他转身,走下宫墙,“别让秦吏等太久。”
宫门外,停着的不是囚车。是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车夫恭敬躬身:“燕侯,陛下吩咐,沿途驿站都已备好热水热饭。您慢慢走,不急。”
燕王喜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蓟城城门。
那里已排起长队,燕民们争先恐后地画押、领米、询问。喧闹得像集市。
小吏的吆喝声随风飘来:“排队、排队,都有号次。领了号,就是大秦的人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城门上古老的燕字,而城下,已无人抬头看它。
当夜,咸阳章台宫。
嬴政站在沙盘前,将一面玄鸟小旗,插在蓟城位置。
苏苏光球飘在旁边:“燕国,就这么静悄悄地没了声响?”
“不是没了。”嬴政淡淡道,“是换了个活法。”
他看向窗外星空:“苏苏,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今日?”
苏苏沉默片刻,光球微亮,一段只有嬴政能看见的朦胧影像浮现。
似乎是千百年后,燕山脚下某个村落,老人坐在炕头对孙儿絮叨:“……咱这儿啊,老早叫燕国,后来归了秦始皇。为啥归?老辈人说,那会儿秦人来了不杀人,反倒发粮种、教认字、修路。老祖宗一琢磨,跟谁过不是过?跟个能让娃娃吃饱肚子的,不丢人。”
“那燕王呢?”孩童问。
“燕王?”老人挠头,想半天,“好像,去咸阳享福了吧?记不清喽,谁在乎呢。”
影像散去。
苏苏轻声道:“阿政,你看,这就是历史。轰轰烈烈的国仇家恨,最后都变成了百姓炕头记不清的闲谈。而能让百姓在闲谈里,觉得跟了你不算坏事的,就是真正的赢家。”
嬴政默然良久,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插满的玄鸟旗,低声道:“寡人不要他们记得好。只要他们活得比从前好。”
苏苏光芒温柔地闪烁了一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殿外,更鼓敲响。
东方既白。
第124章第124章[VIP]
齐国临淄,田单府邸。
油灯昏暗,田老将军他面前摊开一张麻纸,上面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三间砖房,旁边写着:“赵地邯郸王老汉,今年盖新房。”
另一边,则是一副被擦拭得光亮的旧甲胄。
“将军。”门客低声道:“后胜又加税了,这次叫抗秦长城捐,每亩加征三斗粟。”
田单的手轻轻抚过甲胄上的一道裂痕,那是当年火牛冲阵时留下的,他缓缓道:“抗秦?你去市井听听,齐民现在聊的是什么?”
门客迟疑:“是后相国的抗秦方略?”
“是赵地今年粮价,是秦呢冬衣几钱一匹,是咸阳那边工匠月俸多少。”田单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悉,“他们想的,是怎么活得像画上这王老汉。”
他将麻纸推过去:“去,联系吕不韦商会在临淄的掌柜。就说,齐将田单,欲为齐民寻一条活路,求见秦王特使。”
咸阳,章台宫。
嬴政展开密报,苏苏凑过来看:“田单?就是那个用火牛阵复国的老将军?”
“嗯。”嬴政提笔,“齐国最后的名将,也是齐国最后一面能聚拢人心的旗。”
他铺开白纸,亲自书写,不是诏书,是信。
第一样,是张画满格子的图表,赵地农户王老汉一家,战前战后收支对比。旁边配着画:破草房变砖房,瘦牛变壮牛,愁脸变笑脸。
第二样,是张精细的图纸:依山傍水的宅院,题头三个字:安乐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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